周砚一夜没合眼。
天幕裂缝合上之后,后山深处隐隐传来震动,仿佛一头庞然大物,在地下翻了个身。他把那枚种子贴身藏好,靠着炉台坐了整整一宿。丹田那团气旋转得比平日慢了许多,像是也在忌惮地底潜藏的东西。
天刚亮,门外响起叩门声。
不是粗暴踹门,是叩。指节轻叩三下,轻重平稳,听着反倒让人心里发紧。
周砚拉开门。门外立着个瘦高青年,一身灰布短褐,腰间悬一块管事房木牌。是刘管事身边跑腿的孙猴,在外门出了名的腿脚快,嘴也碎。
孙猴不进门,只站在门槛外,上下扫了周砚一眼,嘴角往下一撇:“刘管事吩咐,炼器房这个月上交的器物,全部重新查验。先前交上去的,也要拿回来回炉再审。”
“回炉重审?”周砚倚住门框,“查什么。”
“查验材料纯度。”孙猴抱臂而立,“刘管事怀疑有人炼器弄虚作假,以次充好。你昨天炼出来的那块玄铁,早就被收走了。”
周砚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收紧。昨日那块玄铁,他扔给赵青之后,对方被突发状况打乱,到头来东西落到了刘管事手里。
“赵青去哪了?”
“赵师兄啊。”孙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黄牙,“一早就奔内门,找张长老验剑去了。”
周砚静静看着他。赵青嘴上是核验青锋剑的暗纹,可他本就是刘管事的人。此番前往内门,实则是去搬靠山。
孙猴离开不到一炷香,赵青回来了。
不是独自前来。
他身侧跟着一名青灰长袍的中年男人,方脸阔额,步履自带威压,腰间悬一柄铜鞘短剑。沿路外门弟子纷纷避让,低声议论:“张长老怎么亲自过来了?”
张长老,内门执事,掌管外门器堂考核,手里握着外门弟子晋升内门的举荐名额。
周砚站在炼器房门口,望着一行人走近。
赵青走在前头,脸上压不住得意。腰间那柄青锋剑还是原样,剑鞘上新添一道封印纹路,淡淡的银光缓缓流转。他今日特意戴了一双白丝手套,剑柄上缠着新穗子,从头到脚捯饬了一遍,像是来赴什么大场面。
“周砚。”赵青停在院门口,不肯踏入院内,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围观弟子听清,“你之前说我的剑藏着暗纹。今日张长老亲自到场核验。要是查不出暗纹,你打算怎么说?”
周砚没有回话,目光落在张长老身上。
张长老神色平淡,抽出长剑翻转,拇指顺着剑身慢慢一抹,凝神细看数个呼吸,随后归剑入鞘,抬眼看向周砚。
“剑身洁净,所谓三道暗纹,一道都不存在。”
院门口响起细碎议论。赵青脸上刚浮起的得意,还没完全铺开——
“但是。”
张长老话锋陡然一转。
赵青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
张长老从袖中取出巴掌大小一块黑灰色铁片,表面粗糙。随手一抛,铁片落在周砚脚边,闷声砸在泥土上。
“这是昨日你炼出玄铁切下的试样。”张长老开口,“我查验过,纯度远超外门标准,成色足有九成五。外门炼器房三十年,从没出过这等品级的材料。”
赵青立在人群当中,嘴唇微微翕动,发不出半点声响。攥着剑柄的手指,一根根用力收紧。那双白丝手套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围观弟子瞬间哗然,有人低声惊叹:“九成五?这品质比内门器堂的标准还要高!”
张长老无视周遭动静,目光锁定周砚:“你用的什么手法提纯?”
周砚迎着他的视线,语气平静:“火候把控到位,杂质自然分离。”
张长老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浅浅一笑。笑意一闪而逝,锋利得如同刀刃轻划皮肉。
“好一句火候到位。”他转身动身,走出几步骤然停住,头也不回丢下一句,“下个月器堂考核,你来报名。”
话音落下,径直离开,拐过转角便消失不见。
院门口安静一瞬,紧跟着彻底炸开。
“器堂考核?张长老亲自点名让他报名?”
“外门弟子想考器堂,得过三轮筛选,他不过是个守炉子的……”
“可他真炼出九成五纯度的玄铁啊!”
赵青站在人群中央,听周围议论从等着看周砚受罚,变成惊叹周砚有望踏入器堂,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得干净。身后两个跟班对视一眼,悄悄往后挪了半步,刻意拉开距离。
“赵师兄,咱……咱走吧。”一个跟班小声扯他袖子。
赵青猛地甩开他,扭头就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盯着周砚。那眼神像是被逼到墙角的蛇,又阴又黏。
“周砚,你别得意。”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器堂考核,你连第一轮都过不了。”
周砚没理他,转身走进炼器房,关上木门。
赵青站在院门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两个跟班缩在他身后,谁也不敢先走。围观的弟子还在低声议论,有人故意提高嗓门:“哎,赵师兄,你那剑还验不验了?张长老都说没问题了,你倒是收起来啊。”
赵青猛地转头瞪过去,说话那人一缩脖子,躲进人群里。赵青攥着剑柄,指节发白,站了两息,扭头就走。
走到院门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左右看了看,没人注意他。他伸出戴着手套的右手,在炼器房外墙的砖面上,飞快地摸了一下。
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摸了一下。
然后走了。
周砚关上门,没有半分欣喜。
后背贴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低头看向右手。
昨日炼玄铁烫出的水泡尽数破裂,皮肉外翻,露出底下鲜红嫩肉。皮肉交界之处,浮着一道极细灰纹,从指根一路蔓延到手腕,藏在皮肉里面,蜿蜒细长。
他用力搓了搓,纹路纹丝不动,怎么都擦不掉。
这绝不是烫伤留下的印记。周砚认得这灰调,和丹田气旋、果核裂缝透出的微光一模一样,也和天幕裂缝下暗红色肌理里翻涌的灰白别无二致。
他闭上眼,尝试感知这道纹路。丹田气旋转动一圈,手上灰纹随之微微发亮。一道声音凭空传来。
不靠耳朵听闻,像是直接从手骨深处渗出来,闷闷沉沉,仿佛有人沉在万丈水底低语。
“……还差……很多……”
只有三个字,断断续续,转瞬消散,手上灰纹也跟着暗淡下去。
周砚睁眼,大口喘气,掌心布满冷汗。
他望着自己的手,一桩旧事浮上心头。八年前吃下那枚野果之后,他昏迷整整三天。那段日子,宗门之中没有任何人来找他。一个十四岁、潜力出众的少年凭空消失三天,无人过问。醒来之后天赋尽失,所有人只当他沦为废材,没人追问他吃过什么,也没人踏足后山那片寸草不生的崖缝探寻。
当年,是真的没人留意?还是有人看见了,却刻意装作不知情?
周砚攥紧拳头,皮下灰纹轻轻一亮。
门外骤然传来杂乱脚步声。
“周砚!开门!”
是孙猴尖利急促的喊声,身后跟着好几个人的脚步。
“刘管事下令,你炼制玄铁属于私炼,没有提前报备器堂,视作违规。炼器房即刻封禁,而你……”
孙猴停顿片刻,低头扫了眼手里的文书。
“即日起,调往后山矿场采石三个月。”
院门口一片死寂。
后山矿场,是青云宗外门弟子人人避之不及的死地。灵气稀薄得几乎感受不到,每日凿石十二个时辰,就算身具灵根,熬上三个月修为也要折损大半。
孙猴合上文书,又添一句:“矿场近来不安稳。上月派过去五个人,只回来三个。其中一人疯疯癫癫,嘴里反复念叨种子,至今还关在柴房。”
周砚脚步微顿,仅仅半拍,只有他自己察觉。
藏在袖子里的灰纹猛地一跳。不疼,像是有东西在皮肉底下翻了个身。
种子。
孙猴说这话时,目光紧紧锁在周砚脸上,等着捕捉他失态的神色。可周砚神色如常,慢慢起身,把手缩进宽袖,推开房门。
孙猴站在门前,身后跟着四名黑衣矿场看守,个个膀大腰圆。
周砚视线越过孙猴,落在院中的老槐树上。树影里藏着一道人影,是赵青。他没有离开,躲在树后静静观望。
周砚低头看向右手。袖子遮住灰纹,但此刻纹路持续发烫。丹田气旋越转越快,像是感应到远方的呼唤。
矿场,就在后山断崖下方。
那道断崖裂缝之中,无数灰白种子,还在黑暗里明暗起伏。
周砚回身走到炉台角落,拿起那只豁口粗瓷碗,碗底还残留褐色药渣。他拿干净粗布把碗包好揣进怀里。
抬眼看向孙猴手中盖着红印的文书,淡淡扯了下嘴角。
“行,我去。”
孙猴愣了愣,完全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周砚擦着他身边走过,压低声音:“替我多谢刘管事。”
孙猴没品出这话里暗藏的寒意,周砚已经踏出院门。四名看守跟在身后,如同四堵移动的高墙。其中一名看守瞥了周砚一眼,低声跟身旁同伴嘀咕一句。
“又来了一个。”
声音压得很低,却一字不落落进周砚耳中。
另一个看守抬脚轻踹那人小腿,飞快递了个眼色。说话之人缩了缩脖子,不再吭声。
周砚没有回头,这几人的小动作,全都记在心里。
去往后山的路漫长难行。周砚走在四名看守中间,穿过外门演武场,路过废弃丹房,踏过一片杂草疯长的矮坡。越往深处走,灵气越是稀薄,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腐朽的土腥味。
路的尽头,后山矿场入口歪歪扭扭插着几块木牌。木牌常年经受风雨侵蚀,发黑朽烂,上面字迹模糊,有的像是人名,有的是奇怪记号。木牌边散落碎石,石面上也刻着痕迹。那些刻痕的样式,和炼器房墙壁上他八年留下的刻痕,一模一样。
周砚停下脚步,盯着石上刻痕。
看守伸手推了他一把:“看什么看,赶紧走。”
周砚没有挪动。弯腰拾起一块碎石,翻转到背面。一行浅淡字迹,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笔画歪歪扭扭:
“它饿了。”
周砚把碎石紧紧攥在掌心,直起身,继续向前迈步。
矿场入口的黑暗扑面而来。周砚抬脚走入,四名看守紧随其后,将身后最后一缕天光彻底隔绝在外。
老槐树后面,赵青一直盯着周砚的背影,直到消失在矿场入口。他手里捏着那张纸条,指尖用力到发白。
他亲哥当年也在外门炼器房。哥哥死去那年赵青才七岁。他去收拾遗物,走进那间炼器房,看见墙面密密麻麻布满刻痕。墙角就摆着这么一只豁口粗瓷碗。
哥哥离世的时候,碗里还剩半碗药。
哥哥死前一个月,同样被调去了后山矿场。
赵青在袖中死死攥紧手掌,松开时掌心满是冷汗。他快步离开槐树,朝着内门方向走。没走出几步,脚步猛地顿住。回头望向炼器房,屋门敞开,炉火早已熄灭。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套还戴着。他把手套扯下来,翻过掌心。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赵青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忽然攥紧拳头,把手套塞进袖子里,快步走了。
风卷过他刚才站的地方,谁也没听见他低声说的那句话。
“哥,你当年到底看见了什么。”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