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是被右手痛醒的。
灰纹从手腕烧到肩膀,整条手臂在袖子底下发烫,跳一下,疼一下。和地缝深处那种沙沙声,同一个频率。
矿坑里一片死寂。看守缩在木棚里打鼾,柴房那边铁链拖地的哗啦声断断续续,疯子还在念“它们饿了”。
周砚没动。右手灰纹从昨天到现在,从肩膀窜到锁骨,一夜之间又长了一截。他用左手隔着袖子按了按,纹路烫得手心发麻。
“新来的。”
声音从左侧传来。一个面色枯槁的青年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他身边,眼窝深陷,手臂上布满旧疤。老陈,三年前被丢进矿场的外门弟子。
“夜里别睁眼乱看,尤其别往地缝那边瞟。”老陈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不动,“夜里地底会有声音,听见了也千万别应声。一旦回应,那些东西就能找到你。”
周砚嚼着冷硬的麦饼:“之前进地缝探查的人,都去哪了?”
老陈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他飞快瞥了一眼木棚方向,脑袋低下去,下巴几乎抵住胸口。
“没回来。活着的没有,尸首也没有。”老陈说,“只偶尔在地缝边缘,捡到一小块带刻痕的碎石。”
说完他立刻挪开,背靠岩壁闭上眼。
周砚把最后一口麦饼咽下去。右手灰纹越跳越快,光从布料底下透出来,极淡极淡,一明一灭。
老陈忽然又睁开眼,盯了一眼他的袖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周砚读懂了口型。
“你也有。”
老陈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翻身的瞬间,袖口滑落了一截。手腕内侧,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灰光。一闪就没了。
周砚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天刚亮,疤脸孙管事带人进了矿洞。
他手里攥着一卷文书,身后跟着四个看守。走到矿洞中央,扫了一圈所有囚徒,目光最后落在周砚身上。
“昨晚谁靠近地缝了?”
没人吭声。
疤脸往周砚这边走了两步,低头看着他:“新来的,我问你话呢。”
周砚坐在原地没动,手里还攥着半块麦饼,抬眼看他:“夜里睡不着,出去走了走。听见地缝那边有动静,过去看了一眼。刚到,疯子就跳下去了。”
“看了一眼?”疤脸嘴角那道疤抽了一下,“疯子被铁链锁了三天,你一来,他就挣脱锁链跳地缝。这么巧?”
周砚没说话。疤脸往前逼了一步,靴尖几乎踩到他的脚,低头盯着他的右手。
“把右手伸出来。”
周砚的手指攥紧了麦饼。
“我说,把右手伸出来。”疤脸的声音沉下去,右手搭上了腰间的鞭子,“刘管事交代过,盯紧你的右手。你要是身上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我现场给你剜了。”
周围的囚徒纷纷往后缩。老陈把脸埋进膝盖里。
周砚慢慢把麦饼放下,抬起头,看着疤脸的眼睛。声音很平。
“你确定要看?”
疤脸的手顿了一下。太稳了。这口气稳得不像一个被发配来矿场的废物。
“少废话!”疤脸伸手去抓周砚的右胳膊。
周砚没躲。在疤脸的手指碰到袖口的瞬间,丹田气旋转了半圈。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袖口底下透出来。疤脸的手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猛地缩回去。
“操!”疤脸甩着手,低头一看,指尖上多了一道灰白色灼痕。那道灼痕在皮肤上蜿蜒了一下,像活物一样往指根爬了一寸,才停住。
疤脸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他退了一步,另一只手去拔腰间的鞭子。周砚站起来,袖子底下,灰纹亮了一下。鞭子拔出来一半,疤脸的手又缩回去了。他盯着周砚的右手,像是那条胳膊上盘着一条随时会咬人的蛇。
“你等着。”疤脸往后退,一直退到看守中间才停住,声音又尖又厉,“我这就去禀报刘管事!你等着!”
疤脸带着人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倍。
矿洞里一片死寂。
老陈从膝盖里抬起头,嘴唇哆嗦着:“你……你把孙管事的手烫了?”
周砚没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袖子底下,灰纹从锁骨爬到了脖子。刚才那一烫,纹路又长了一截。
代价在加速。
他把袖子拉好,重新坐回角落,拿起那块没啃完的麦饼,继续吃。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安静没有持续多久。
角落里传来一阵窸窣声。一个蜷在最里面、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囚徒,慢慢挪了过来。他走到周砚面前,蹲下,把自己那半块没舍得吃的麦饼放在周砚脚边。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凹在眼窝里,亮得吓人。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我叫阿贵。三年前进来的。我哥死在地缝里。”
周砚看着他。
“我哥死之前,也在墙上刻痕。”阿贵指了指洞壁上周砚刚才刻的那道痕,“和你刻的一样。”
周砚的手指攥紧了麦饼。
阿贵没再多说,退回去,缩回自己的位置。但他退回去的时候,背没有像之前那样蜷着。他靠着岩壁坐直了。
然后,矿洞里响起了第二个声音。
又有一个囚徒站了起来。这人比阿贵壮一些,左腿是瘸的,走路一拐一拐。他手里攥着一个东西,用破布包着。走到周砚面前,蹲下来,把破布包放在周砚脚边,和阿贵的麦饼并排放。
“我叫铁头。进来两年。”瘸腿囚徒声音很低,“这是我从地缝边上捡的。上面有刻痕。你看得懂。”
说完他退回去。和周砚对视的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个可能看得懂的人。
周砚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破布包。布包没有打开。但他知道里面是什么。碎石。带刻痕的碎石。
第三个囚徒动了。年纪最大,头发花白,瘦得脱了相。他没走过来,只是把自己那个水罐往周砚这边推了推。罐子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周砚脚前。
然后是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没人说话。但每一个动作都在说同一件事。
角落最深处,一个年轻囚徒也想动。他刚撑起身子,旁边一个中年囚徒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压着声音说:“别去。孙管事回来会看见的。”
年轻囚徒犹豫了一下,又缩回去了。但他没有躺下。他靠着墙坐着,眼睛一直盯着周砚的方向。
老陈看着这一切,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他没说出声,但周砚看清了那个口型。
“他们跟了你。”
周砚把脚边的麦饼捡起来,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放回阿贵那边的地上。他没看阿贵,只说了两个字。
“收着。”
阿贵盯着那半块麦饼看了很久,没动。但他也没推回来。
周砚又看了一眼铁头放在地上的破布包。他伸手拿过来,没有立刻打开,揣进了怀里。然后他看了一眼那个被拉住的年轻囚徒。年轻人一直在看他。周砚没有招手,没有点头。他只是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啃麦饼。
但那个年轻囚徒坐得更直了。
入夜。看守换班。洞窟里只剩远处木棚传来的鼾声。
周砚起身。铁锤握在手里,贴着岩壁阴影移动。看守的视线被石柱挡住,他侧身闪过去,脚步踩在碎石上,声音比老鼠还轻。
经过阿贵身边的时候,阿贵忽然从黑暗中伸出手,往周砚手里塞了个东西。周砚低头一看,是一小块碎石。碎石表面有一道刻痕,和炼器房墙上的一模一样。碎石边缘磨得发圆,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攥了三年。
阿贵没说话。但他往周砚离开的方向挪了半尺,用身体替他挡住可能投来的视线。
铁头那边,瘸腿伸出来,把脚边一块松动的碎石踢到了走道中间。如果有人从后面跟过来,踩到碎石会发出声响。铁头用这个动作告诉周砚:后面有人,我替你听着。
周砚没回头。但他放慢了半步。
越靠近地缝,阴冷湿气越重。袖口下的灰纹烫得厉害,丹田气旋转个不停,疯狂捕捉岩层下飘散出来的细碎意念。
无数低语涌入脑海。
饿……吞噬……归来……
周砚稳住心神,脚步停在地缝边缘。地缝黑得望不到底,岩壁上密密麻麻,刻满无数陈旧印记。他弯腰,伸手触碰岩壁刻痕。指尖刚贴上去,灰白色微光从岩石纹路里渗出来,顺着手臂一路往手腕灰纹涌去。
灰纹瞬间大亮。
周砚连忙收回手。但他已经明白了。这些刻痕是早年被困在这里的人用神魂留下的印记。那些被种子寄生过的人,身上会不由自主留下刻痕。而种子,能借着刻痕感知活人的存在。
地底深处,沙沙声陡然变大。地缝下方,无数微光接连亮起,一明一暗,像无数双睁开的眼睛。
一道影子从地缝阴影里爬上来。身形佝偻,衣衫破烂,正是那个疯子。铁链断口粗糙,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裂。他双眼一片灰白,一步步朝周砚走来。
“种子……要食……”
疯子伸出枯瘦手掌,直直抓向周砚胸口。周砚后撤一步,握紧铁锤。丹田里气旋转了半圈,又被他按住了。这疯子不是活人在行动,是体内被寄生的种子在操控躯壳。打的是壳,根在种子。
疯子第二爪抓过来。周砚侧身避开,右手铁锤往上一架。锤柄碰到疯子手腕的瞬间,右手灰纹猛地一跳,丹田气旋不受控制地转起来,从疯子手腕上硬生生抽出一缕灰白色的气息,吞了进去。
疯子动作滞了一瞬。灰白眼珠忽然转向周砚的右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响,像是在恐惧。
远处看守的怒吼炸响。“那边什么人!”
两名看守提着铁棍、举着火折子冲过来。疯子听到人声,身体猛地一抽,转身一跃,跳回漆黑的地缝之中。
看守冲到地缝边缘,火折子往下照,只看见无尽黑暗。
“该死!那疯子又跳进去了!”
领头看守转头看向周砚,目光充满怀疑:“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砚放下铁锤,神色平静:“夜里睡不着,出来走动。听见这边有动静,过来看看。刚到,人就跳下去了。”
另一名看守上前,拿火折子凑近周砚全身照了一遍。衣袖完整,遮住了手腕灰纹。两人对视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跟我们回去!再有下次,直接捆起来扔进地缝!”
看守推着周砚往回走。周砚顺从迈步,故意放慢脚步。鞋底在碎石上蹭了一下,蹭掉浮土,露出一道刻痕。和炼器房墙上的一模一样。看守没看见。周砚记住了位置。
回到岩壁角落。周砚没有立刻躺下。他蹲在岩壁边,捡起一块尖石,在洞壁上划了一道痕。刻痕划下去的时候,岩壁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下面,也刻了一道痕作为回应。
周砚的手停在半空。他忽然想起赵青退场时摸墙的动作。赵青的哥,是不是也在这面墙上刻过?
他卷起袖子,把右手手背贴在岩壁上。灰纹刚碰到石面,岩壁深处那声震动再次传来,比刚才更清晰。地缝方向,无数微光骤然齐齐大亮。
周砚感觉自己的气旋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把。他猛地抽回手,掌心滚烫,灰纹从肩膀窜到了锁骨。
地底深处,一道声音传来。清晰无比,直接响在脑海。
“你……想吞我们?”
周砚的手在发抖。气旋转得太快,快到他压不住了。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指甲缝里全是灰。他没有擦。
他没有压。让它转。
然后他在心底回了一个字。
“想。”
灰纹猛地一亮,从锁骨窜到了脖子。地缝深处,无数微光同时暗了一瞬,像是被什么噎住了。然后那些光疯狂地闪烁起来,比之前快了十倍。
它们慌了。
周砚把袖子拉下来,盖住脖子上的灰纹。他摸了摸怀里。粗布包还在。药碗还在。碗底那片药渣,凉了。他把布包往胸口贴了贴。
然后他摸到了铁头给的那个破布包。他没打开。但他隔着布摸到了里面的东西。碎石。不止一块。好几块。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躺下。把阿贵给的碎石从怀里摸出来,翻了个面。碎石背面,有一行用指甲刻的小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刻的人手在发抖。
“我哥说,地缝下面有人。”
周砚攥着碎石,阖上眼。
三天。张长老说的三天,还有两天。
他刚闭上眼,耳边忽然响起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从地缝深处飘来。这一次,是有人在用嘴说话。那个声音嘶哑、微弱,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开口的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来的一句话。
“别信……张……”
周砚猛地睁开眼。
地缝深处,那点微弱的声音消失了。只剩沙沙声。
但他记住了那个声音。和骨头里的声音不一样。和种子的低语也不一样。
这个声音,是人。
地缝下面,有一个还活着的人。那个人在警告他,别信张长老。
周砚把阿贵给的碎石攥在掌心,又摸了摸铁头给的破布包。两个囚徒,两块石头,同一个答案。
地缝下面,有人。不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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