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走进矿场入口之后，身后的天光就被吞干净了。
四个看守像四堵墙，把他夹在中间往深处走。脚下碎石咔嚓作响，洞壁每隔十来步悬着一盏油灯，火苗泛着幽幽绿光，不晃也不灭。他扫过灯盏底部，刻着锁灵阵，灵气被封在灯盏里燃烧，光亮只够照开三尺方圆。
越往地底走，空气越发沉滞，铁锈混着腐土的浊气钻进鼻腔，吸一口，便沉甸甸压在肺底。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透出一片昏黄灯火。木桌后坐着个矮胖男人，脸上横着一道狰狞伤疤，从左眉直扯到右嘴角，正是疤脸孙管事。
孙管事抬眼扫过周砚，嗤了一声：“又一个。”
一旁看守伸手，把周砚往前猛推一把：“孙管事，人送到了。”
孙管事起身绕到周砚身前，鼻子微微抽动，凑近他右胳膊用力嗅了嗅，眉头死死拧起。他没有多言，死死盯了周砚数秒，转身拉开抽屉，抓起一把铁镐，哐当一声狠狠砸在周砚脚边。
“天亮下洞，天黑出洞，一日三趟。挖不够三筐，夜里就别想上来。”孙管事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你去最深的那条矿道，刘管事交代的。”
周砚弯腰去拾铁镐，身后传来一名看守压得极低的嘀咕：“最深的那处……上个月去了五个，回来三个，疯了一个。”
“闭嘴！”孙管事厉声呵斥。
周砚直起身，扛起铁镐，朝着矿洞深处迈步。身后，孙管事的吩咐声清晰飘来：“盯紧他，尤其看好他的右手。”
周砚脚步猛地一顿。
右手。
他把铁镐换到左手，右手死死缩进宽大的袖管。袖下的灰纹一阵阵发烫，仿佛隔着石壁，感应到了什么存在。
矿道越往里越狭窄，到最后，他只能弓着身子匍匐钻过。钻出狭窄通道的刹那，眼前豁然铺开一座巨大地下空洞。穹顶高不见顶，洞壁上密布大片灰白色矿脉，如同无数毒蛇盘踞在岩石之间。
空洞正中央，一道巨大地缝横亘大地，自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漆黑无底。
腐朽的腥气骤然浓烈十倍。袖管之下，右手灰纹疯狂搏动，像是被一股无形力量死死拉扯。
空洞里已经困着七八个囚徒，个个瘦得脱了人形，握着铁镐有气无力地凿击石壁。四下死寂，只有铁镐撞击岩石的闷响，听着竟像是砸在棉花上。
周砚寻了一处角落站定，抡起铁镐狠狠凿向岩壁。镐头崩开碎石，一层暗灰色矿脉露了出来。这矿脉他从未见过，质地粗糙暗沉，表面密布细密纹路——和他见过的那颗种子果核裂缝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刚要伸手触碰，一道苍老的声音骤然响起，拦住了他。
“别碰。”
周砚转头。不远处蹲着一个老头，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满头白发乱糟糟糊住面孔，正握着一块尖石，一下下在洞壁上刻画，动作缓慢却沉稳。
“为什么不能碰？”周砚开口。
老头头也不抬，继续刻着石壁：“昨天那人碰了，今日就没再来。”
周砚的目光落在老头手中的尖石上。石头呈灰白色，色泽和那颗种子几乎别无二致。
“你是上个月进来的？”老头忽然抬声问道。
“今日刚到。”
“那你还有七天。”老头淡淡说道。
“什么七天？”
老头终于抬起头。双眼浑浊发黄，瞳孔却异常肿大，仿佛被什么东西强行撑开。
“七天之内，你会听见它说话。七天之后，你会主动去找它。”老头的指尖停在石壁上，“再往后，你就会变成我这样。”
周砚顺着他的指尖望向洞壁。密密麻麻刻满痕迹，每一道刻痕旁，都有指甲抠出来的小字，歪歪扭扭。
第一行：第一天，没听见。
第二行：第二天，听见了。
第三行：第三天，它在下面。
第四行：第四天，它说饿。
第五行：第五天，它说要我下去。
第六行：第六天，我下去了。
第七行只有一道深深刻痕，没有半个字。刻痕比前面六道都要深重，像是刻痕之人耗尽了全身力气。刻痕下方，石壁晕开一片暗褐色污渍。污渍边还有一行浅浅字迹，大半被血渍覆盖，只余下末尾一个字清晰可辨。
“张。”
周砚攥紧镐柄，指节泛白。
“第六天的人，已经下去了。第七天，来不及刻完。”老头声音沙哑，“我在这里刻了四十年，换了七个人。你，是第八个。”
周砚还来不及追问第八个意味着什么，地底深处，沙沙声响悄然漫上来。细微至极，仿佛千万细虫在岩缝之间爬行。
声响不大，空洞内所有囚徒却齐齐停下手中活计。众人不约而同朝地缝瞥去一眼，随即又慌忙低下头，继续凿石搬筐，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
老头一把丢掉手中尖石，蜷缩回角落，抱住膝盖喃喃低语：“来了……又来了……”
周砚蹲下身，拾起那枚尖石。入手滚烫。翻转过来，石头底面刻着两个字。
“别刻。”
周砚抬眼，老头已经缩入阴影，再也看不见面容。
角落里，一个年轻囚徒猛地抬起头。他飞快望了周砚一眼，立刻垂落脑袋继续凿石，可手上节奏彻底乱掉，连续两镐都砸偏。身旁一名中年囚徒伸手按住他胳膊，轻轻摇了摇头。
年轻囚徒咬紧嘴唇，再也不敢抬头。
周砚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没有急着收回目光，而是顺着年轻囚徒刚才的视线方向扫了一遍。矿洞东北角，靠近地缝边缘的位置，碎石堆得比别处厚。厚得不正常。像是有人把碎石往那个方向堆了很多年。
他把这个位置记在心里。
地缝深处的沙沙声骤然停歇。整个矿洞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一道微弱的声音自地缝底下飘来，并非传入耳朵，而是直接贴着骨头响起。
“……饿……”
仅仅一个字，和老头刻下的第三天，一字不差。
周砚看向手中尖石，又望向洞壁上那七道刻痕。第七道刻痕下的血渍，在幽幽绿光下泛出暗沉黑红。
他把尖石揣进怀中，没有在石壁上留下半点刻痕。
这时，他瞥见地缝边缘碎石堆里，一块石头格外扎眼。石面光滑，和周遭粗糙碎石截然不同，似是被人细细打磨过。他弯腰拾起，石头底面，一道刻痕清晰浮现。那纹路，和他在炼器房墙上刻了八年的痕迹，完全一致。
周砚将石头翻转。背面深深抠出一行字迹，是指甲硬生生刮出来的。
“别信张。”
周砚手掌猛地收紧。
张长老。三日之后，后山之约。
念头还未捋清，矿道尽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精瘦男人提着铁筐走来，四十余岁，眼窝深陷，双臂布满新旧伤疤。他走到周砚面前，扫过他手中的石头，脸色骤然一变。
“新来的？”男人压低嗓音，“我叫老陈。别盯着这类石头看，地缝边上随处可见，看守瞧见，会直接没收。”
周砚不动声色把石头揣入怀里：“这种石头很多？”
老陈没有作答，眼角飞快扫向地缝，嘴唇几乎没有开合：“地缝边上遍地都是，但没人敢捡。谁捡了，夜里就会听见不该听见的声音。”
“什么声音？”
老陈不再接话，塞给周砚半块麦饼，转身便走。走出数步，脚步顿住，头也不回留下一句。
“你是张长老点名要的人。孙管事昨夜连夜吩咐，把你分到最深矿道。你自己琢磨琢磨。”
周砚攥着那半块麦饼，立在地缝边缘。
张长老点名让他参加器堂考核，刘管事连夜将他打入最深矿道，张长老相约三日后后山相见，地缝石块刻着别信张，石壁血渍下残留一个张字。
谁在说谎？谁在试探？谁是庇护，谁是加害？
地缝之下，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多了一字。
“……饿……你……”
周砚右臂灰纹骤然暴涨，自手腕一路窜到手肘。灰纹亮得刺目，在矿洞绿光映照下，仿佛有微光在皮肉之下游走。
方才那个年轻囚徒恰好抬头，正好瞥见。他脸色瞬间惨白，铁镐险些脱手。他一言不发，迅速低下头，凿石的声响陡然急促。
中年囚徒再次按住他的胳膊，这一次力道更重，手掌不住发抖。
周砚拉下衣袖，遮盖住手肘上躁动的灰纹。他蹲下身，掰下一半麦饼塞进嘴里，余下一半贴身收好，抄起铁镐继续凿石。
一镐，两镐，三镐。数到第七镐，他骤然停手。
地缝的沙沙声之中，混进另一道轻响。指甲刮擦岩石的动静，节奏分明。三下短，一下长。三下短，一下长。
和他在炼器房刻痕的节奏，分毫不差。
地缝底下，有人在刻。
而且不止一人。
周砚将铁镐插在地上，蹲下身，右手贴住地面。袖管之下，灰纹一下下搏动。地缝深处，无数微光接连亮起，一明一暗。
像是在回应他。
远处矿道传来看守的怒吼：“都愣着干什么！干活！”
囚徒们再度动了起来，铁镐撞击石壁的声音重新回荡。周砚留意到，方才看见灰纹的年轻囚徒，再也不敢靠近地缝半步，缩在最远的角落，始终垂着头。中年囚徒守在他身侧，寸步不离。
但周砚还注意到另一件事。东北角那堆厚碎石，在囚徒们重新开工之后，有一个人没有立刻动。一个瘦高个，站在碎石堆旁边，手里的铁镐垂着。他盯着碎石堆看了一瞬，然后才弯腰，开始干活。
那个人挖的位置，就是年轻囚徒刚才看了一眼的地方。
周砚把瘦高个的位置，和碎石堆的位置，连成了一条线。那条线，指向地缝最深处。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凿石。动作缓慢，每一镐都在心底默数。眼看第三筐快要堆满，他触到腰间粗布包。包里是妹妹的药碗，碗底那片药渣依旧留存。
他把药碗紧紧攥住贴在胸口，抬眼望向地缝。
幽幽绿光落在他脸上，地缝深处微光不断明灭。
“等我。”
低声一语，分不清是说给妹妹，还是说给地底那道渴求的存在。
入夜，看守押着一众囚徒返回地面。周砚走在队伍末尾。途经矿道拐角，他看见洞壁上新添一道刻痕，绝非他所刻，是今日刚刚留下。刻痕旁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第八个来了。”
周砚脚步一顿。
他没有立刻走。而是伸手，在那道新刻痕旁边，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比那道刻痕浅，比那道刻痕短。他不知道谁刻了“第八个来了”，但他知道一件事。
有人在等他。有人在数。有人在记录。
他划完这一道，把手缩回袖子里，跟着队伍走出矿场。身后，地缝深处的沙沙声一路尾随，直到矿场入口的黑暗彻底合拢，声响才缓缓消散。
可周砚心里十分清楚。
明日，他还要重回这座地底牢笼。
地缝之下的东西，已经认准了他。
而矿洞里那个瘦高个，和那个东北角的碎石堆，他还没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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