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二十七年,秋。
大靖京城,永定门外。
萧瑟秋风卷着枯黄落叶,扫过斑驳的青石板路,也吹起了沈叙身上破旧的灰布囚衣。
三年了。
整整三年流放荒州,九死一生。
昔日名动京华、十七岁连中三元的少年状元,如今只剩一身风霜破败,脖颈间刺下的隶字烙印,在微凉秋风里,刺眼又屈辱。
城门之下,人来人往。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往来穿梭的商贾官吏,人人衣着光鲜,眉眼鲜活。唯有沈叙,佝偻着脊背,拖着单薄却挺拔的身躯,站在人群之外,格格不入。
荒州三年,炼狱磋磨。烈日灼骨、寒雪侵身,苦役折腰、世人践踏,磨去了他年少所有的意气风发、赤诚天真,唯独没磨掉眼底深处那一点沉凝的锋芒。
他抬起眼,望向巍峨高耸的京城城楼。
红墙黛瓦,金碧巍峨,依旧是记忆中那座权欲堆叠、藏尽肮脏的帝王都城。
三年前,他一腔热血,信公道、信朝纲、信圣明,以为凭一身才学,便能匡扶正义、造福寒门。
可到头来,一纸构陷罪名,满门流离故土,自身功名尽削,沦为大靖最卑贱的罪隶。
只因为他出身寒门,无权无势,挡了顶级世家揽权牟利的路。
沈叙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骨节泛白,指尖嵌入掌心,细微的刺痛拉回他纷乱的思绪。
天真的少年郎,早死在三年前的荒州绝境里了。
今日归京,不为追忆,不为怀旧。
只为翻案,只为复仇,只为劈开这烂透的朝堂规则,为天下千千万万、永无出头之日的寒门士子,争一条生路。
“哟,这不是咱们当年的状元郎吗?”
一道轻佻嘲讽的声音,突兀在身侧响起。
沈叙抬眸,视线缓缓扫去。
三名身着锦袍的世家公子,摇着折扇,簇拥而立,眉眼间满是戏谑与轻蔑。为首之人,面容白皙,眉眼阴柔,是吏部尚书之子,顾昀舟。
三年前,亲手递上伪证,将他打入深渊的元凶之一。
三年未见,顾昀舟愈发意气风发,锦衣玉带,风光无限。而他沈叙,满身狼狈,罪隶之身。
巨大的落差,引来周围路人侧目窃语,细碎的嘲讽、怜悯、鄙夷,密密麻麻落在沈叙身上。
“真是可怜啊,昔日三元及第的天才,如今成了连庶民都不如的贱隶。”
“谁让他不知天高地厚,敢跟顾家作对,落得这般下场也是活该。”
“寒门蝼蚁,也敢妄想触碰朝堂权柄,纯属自取其辱。”
流言蜚语如针,密密麻麻扎来。
换做三年前,年少气盛的他,定然会据理力争,怒斥不公。
可如今,沈叙脸上无半分波澜。
他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没有愤怒,没有难堪,只有一片沉沉的淡漠,仿佛周遭所有羞辱,都与他无关。
顾昀舟见他毫无反应,只觉无趣,上前一步,居高临下俯视着他,折扇轻敲沈叙的肩头,语气极尽刻薄:“沈叙,三年荒州苦役,没把你的命折腾没,倒是可惜了。你今日归京,是想回来继续做梦?还是想乞求顾家,赏你一条活路?”
沈叙缓缓抬眼,目光直视顾昀舟。
那双曾经澄澈明亮、盛满星辰山河的眼眸,此刻只剩深不见底的寒凉,沉寂得让人心悸。
他声音沙哑,带着三年风沙磨砺的粗粝,字字低沉清晰:“顾公子得意太早。”
“哦?”顾昀舟嗤笑出声,“一个罪隶,也敢与我置喙?如今朝堂尽是世家天下,你一无所有,凭什么跟我说话?凭你身上的囚字,还是凭你覆灭的家族?”
身旁两名世家子弟跟着哄笑,极尽羞辱。
“就是,落难的凤凰不如鸡,何况他本就是寒门泥猪狗!”
“赶紧滚远点,别脏了顾公子的眼,也别污了京城的地!”
沈叙视线一一扫过三人张狂的嘴脸,将今日所有屈辱,默默记在心底。
他深知,现在的自己,手无寸权、身无寸功,硬碰硬只会自取灭亡。
三年绝境蛰伏,他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隐忍。
隐忍不是懦弱,是蓄力,是等待破局的时机。
他微微垂眸,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戾气,不再争辩半句,侧身便要入城。
可顾昀舟存心折辱,抬手直接按住他的肩膀,用力狠狠一压。
“想走?我让你走了吗?”
巨大的力道压来,沈叙单薄的身躯微微一颤,却硬生生站稳了脚跟,未曾弯腰低头半分。
顾昀舟见状,眼底戾气更盛,抬脚便想踹向他的膝盖,打算当众让他跪地受辱。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淡然的女声,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骤然传来。
“顾世侄,永定门前行辱罪人,失了世家体面,也失了朝堂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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