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时，秋风恰好掠过城门楼角，卷起一阵细碎风声。
众人闻声转头，只见不远处的青石板路上，缓缓走来一道清雅身影。
女子身着一袭月白绣兰暗纹的襦裙，身姿纤挺，墨发束起简单玉簪，未施粉黛的面容清丽绝尘，眉眼间带着世家嫡女独有的端庄疏离，气质清冷如月，不染尘俗。
是相府嫡女，苏晏祯。
大靖第一文臣、当朝宰相苏临渊的独女。
京城无人不知，苏相权倾朝野，是朝堂世家阵营的顶尖人物，地位远在顾家之上。
顾昀舟见到来人，脸上的嚣张戏谑瞬间收敛，连忙收回动作，收敛神色，拱手行礼：“见过苏姑娘。”
方才的张狂跋扈，荡然无存，只剩拘谨恭敬。
周遭看热闹的路人也纷纷低头，不敢再肆意喧哗。相府嫡女，身份尊贵，绝非寻常世家子弟可比。
苏晏祯缓步走近，目光淡淡扫过狼狈伫立的沈叙，最后落回顾昀舟身上，声音平静无波：“世侄身居世家，自幼习礼知规，永定门乃京城正门，官民往来之地，当众折辱罪人，传出去，旁人只会说顾家子弟恃权骄纵，目无朝纲。”
她语气轻柔，却句句点中要害，不带半分苛责，却字字压人。
顾昀舟脸色微僵，心底不悦，却不敢反驳，只能勉强笑道：“姑娘说笑了，晚辈只是与故人玩笑几句，并无恶意。”
“玩笑？”苏晏祯眸光微抬，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冷意，“逼人屈膝，当众辱人，这般玩笑，未免太过沉重。”
寥寥数语，直接戳破他所有伪装。
顾昀舟一时语塞，面上红白交加，尴尬至极。他万万没想到，素来不问朝堂琐事、性情清淡的苏晏祯，会突然出面，为一个落魄罪隶解围。
沈叙站在原地，始终沉默。
他抬眸看向身前的女子，目光平静审视。
苏晏祯，相府嫡女，顶级世家阵营之人，按理来说，与构陷他、覆灭沈家的权贵是一路人。
可方才短短几句话，进退有度、分寸极佳，既压下了顾昀舟的嚣张，又给足了顾家颜面，未曾彻底撕破圈层情面，权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般心性与智计，绝非寻常养在深闺的娇贵女子可比。
沈叙心底暗自警惕。
朝堂之上，最可怕的从不是嚣张跋扈的小人，而是这般深藏不露、心思通透的聪明人。
今日她出手解围，无关善意，无关怜悯，大概率只是看不惯顾昀舟失了世家体面，或是不愿京城街头闹出权贵辱人的笑话。
绝非偏袒自己这个罪隶。
苏晏祯并未多看沈叙一眼，仿佛只是随手规整了一桩乱象。她收回目光，看向顾昀舟，淡淡道：“世侄还是收敛心性，谨守规矩为好。朝堂风起，世家更该以身作则，莫要授人以柄。”
“晚辈谨记姑娘教诲。”顾昀舟不敢多言，狠狠扫了沈叙一眼，带着两名随从悻悻离去。
围观路人见闹剧收场，也渐渐散去，永定门前恢复平静，只剩萧瑟秋风依旧吹拂。
场上只剩沈叙与苏晏祯两人相对而立。
沉默片刻，苏晏祯终于转头，目光落在沈叙脖颈的隶字烙印上，眼神清淡，无鄙夷、无怜悯，只有纯粹的审视。
“沈状元归京。”她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三年荒州，尚能全身而退，倒是不易。”
沈叙微微颔首，不卑不亢：“苟活而已，劳姑娘挂目。”
他姿态谦卑，却无半分卑微谄媚，脊背依旧挺直，风骨未灭。
苏晏祯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三年折辱，沦为贱隶，受尽践踏，寻常人早已意志消沉、卑躬屈膝。可眼前之人，衣衫破败、满身风霜，眼底却藏着沉敛傲骨，心智沉稳得可怕。
这般心性，绝非普通寒门士子所有。
她淡淡问道：“归京之后，打算如何？”
沈叙直视她的眼眸，语气平静笃定：“活下去，寻公道，正是非。”
简简单单六个字，没有豪言壮语，却带着一股沉厚的力量。
苏晏祯沉默片刻，轻轻摇头：“天真。”
“大靖朝堂，世家盘根百年，积弊深重。公道二字，从来不在寒门，只在权柄。你如今一无所有，身带罪籍，步步皆是泥沼，何谈正是非？”
她句句属实，字字戳破现实的残酷，没有丝毫遮掩。
这不是嘲讽，是通透世事的直白提点。
沈叙知晓她所言非虚，却并未动摇分毫。
他低声道：“世道不公，便改世道。规则不仁，便破规则。纵是泥沼万丈，我亦能步步登高。”
语气平静，却带着极致的坚定与韧劲。
苏晏祯静静看着他眼底深藏的锋芒，片刻后，微微颔首：“倒是有几分风骨。只是风骨无用，在朝堂，只会更早夭折。”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迈步，径直入城。
月白裙角扫过青石板路，不带一丝留恋，身姿清雅疏离，一如她的人，通透清醒，冷眼观局，不涉无谓是非。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沈叙缓缓收回目光。
顶级世家，亦有清醒之人。
苏晏祯，看似置身棋局之外，实则早已看透朝堂所有本质。
今日一面，不算交好，不算结怨，只是暗流之下，一次无声的对峙与试探。
沈叙抬手，轻轻抚过脖颈粗糙的烙印。
三年屈辱，历历在目。
京城风云，已然在眼前翻涌。
他抬脚，一步一步，踏入这座困住无数人、也终将被他颠覆的帝王之城。
泥沼之路，自此启程。藏锋蛰伏，只为他日，权掌阙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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