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号，凌晨四点，清河县汽车站。
还是那趟头班车，还是那个司机。
这回司机不等他开口，先把话撂下了："第五趟了。我算着呢，就差给你留着座了。"
"留着吧。"陈默把包塞到座位底下，"往后这趟车，我一个月得来四回。"
"四回？"司机乐了，"小伙子，你这买卖，做出庄稼活儿的劲儿来了。"
陈默靠着窗，没接话。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田野里雾气没散，他闭上眼，脑子里过的全是凤姐上月捎来的信儿：二十五寸直角平面，八月十号前后到省城，厂家开首批货的订货会。
二十一寸的窗口，他已经吃完了。
下一个窗口，是二十五寸。
出门前那点事，他没跟人说。
前一夜，小雨伏在八仙桌上，把新学期的书一本一本包上皮纸，包一本，抹一遍，像伺候什么宝贝，开学她升初三，书包是母亲新缝的，军绿帆布，针脚密得能防水。
"哥。"小雨头也不抬，"你又要出远门？"
"嗯，后天回。"
"给我带什么？"
"带个好消息。"
小雨撇撇嘴，说不要好消息，要圆珠笔，班里现在流行带按钮的那种，林秀兰在里屋接了一句："别惯着她！"可等陈默出门，她又追出来，往他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烫得他一哆嗦。
"路上吃。"她说，"省城的饭，贵。"
六点半，省城批发市场。
北边新隔出的一片档口，挂着红布，人来人往，比一个月前的彩电区还热闹。
二十五寸直角平面，样机一台挨一台开着，图像比二十一寸清楚出一截，喇叭里放着新闻联播的重播，围了一圈看稀罕的批发商。
凤姐蹲在自己摊子后头嗑瓜子，看见他，拿瓜子壳指了指那片红布。
"看见没？就那个阵仗。"她说，"厂家订货会，今儿上午九点，首批货，全省就放四百台，一个县一个县分，我给你争取了三个名额。"
"三个？"
"三个。"凤姐把瓜子皮吐了，站起来，"小子，我先把丑话说前头，二十五寸，进价两千一百五，这玩意儿到了县城，卖给谁？"
"卖给两种人。"陈默说，"一种是有钱显摆的，一种是单位讲排场的。"
"第二种，你吃得住吗？"
"吃得住。"陈默说，"粮站、邮电局、信用社、县医院——前头买二十一寸的单子上，一半是单位，单位买彩电，不看价钱，看发票和保修，我这两样，全楼最硬。"
凤姐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行。"她说，"三台，六千四百五，现款，丑话说完了，再送你一句——"
她朝那片红布努努嘴。
"订货会上，厂家的人问货源，我把你报上去了，清河县陈默，一个月走了十二台二十一寸，还带着售后章程。人家记下了。"
陈默一怔："记下了干什么？"
"干什么？"凤姐嗤了一声，"小子，你以为是你在找厂家？是厂家在找能把货卖动的人，等着吧，用不着半年，就有人追到你柜台后头谈代理了。"
上午九点，订货会。
厂家在市场后面的仓库里摆开阵仗，长条桌一字排开，桌上是样机和订货册，外头围着几十号批发商。
陈默挤在人堆里听了一会儿。
首批全省四百台，按县配额，轮到清河县，配额是五台——负责登记的业务员笔尖一顿："清河县？清河县上季度彩电走得动吗？"
"走得动。"人群后头有人接话，"上季度全省二十一寸零售排得上号的县级柜台，有一个在清河县，三十六天，从欠债走到月售十二台，还带着售后章程。"
说话的是凤姐。
业务员翻出登记册，念了一串名字，末了抬头："陈默？人来了吗？"
陈默从人堆里走出去。
业务员上下打量他，又低头看看登记册上的数字，把笔递过来："签这儿，清河县，三个名额，下批货，按这个路数，给你翻倍。"
陈默签了字。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业务员正拿着他的章程抄件，跟旁边的人小声说着什么。
凤姐在门口等他，抱着胳膊。
"看清了？"她说，"这就是我说的——不是你在找厂家。"
上午十点，三台纸箱彩电装上皮卡。
回清河县，下午四点进仓库，老康照例一台一台过手，通电、试台、画粉笔勾。
画到第三台，他直起腰，看了那三台机器一会儿。
"好家伙。"他说，"二十五寸，小默，这三台，抵你头一个月全部身家了。"
"所以得卖快点。"陈默说，"康师傅，明天样机上柜台，您给把天线重新架一遍——这台机器，得让它当着全楼的面，出最好的图像。"
"天线不急。"老康摆摆手，"急的是别的，二十五寸管子长，尾板电压比二十一寸高一截——你要在柜台边贴张纸：让客人家里先看电表，线路老的，先换个闸再上机器。"
"不然呢？"
"不然客人家里冒了烟，机器没错，也成了你的错。"老康把工具箱收拾利索，"咱们卖的是'包修三年'，可三年是好日子，头一天就让人家后院着火，那不是卖电视，那是结仇。"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康师傅，"他说，"您这话，值二百块咨询费。"
"滚蛋。"老康骂了一句，脸上却有点得意，"二百块？我这脑子，租金都不止。"
八月五号上午，百货大楼三楼。
二十五寸的样机一通电，半个三楼的人都围过来了。
图像清得能数清播音员的眉毛，四节柜台的赵德发背着手站在人群外头，看了半天，挤过来，压低声音：
"小陈，这台，多少？"
"两千六百八。"陈默说，"赵叔，这台不批给您——就三台，我留着打样机、接预订。"
"两千六百八……"赵德发咂咂嘴，"比二十一寸贵出一千一。"
"所以卖的不是电视。"陈默说，"卖的是'全县第一台二十五寸'。"
他当场挂出手写的牌子：二十五寸直角平面，全县首批，仅三台，二六八〇，包修三年，免费送货安装，可预订，定金三百。
牌子挂出去不到两个钟头，第一笔预订就来了——粮食局的会议室，三百定金，一分没还价。
采购员签完单，特地把包修章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末了说："上批二十一寸，邮电局使到现在一台没毛病，张科长说了，这回还认这面墙。"
他指的，就是墙上老康按过手印的那张纸。
第二笔预订是供销社的王主任，人没来，托人捎的话：钱先押在刘会计那儿，机器到了先紧着他。
到八月八号，三台，两台订出，样机前头天天围人。
老魏也来凑热闹，蹲在样机前看了半天图像，忽然凑近："小陈，我那电风扇柜台，八月能捎带卖收音机不？你要是省城有路子，给我匀十台。"
"收音机我不熟，不挣我拿不准的钱。"陈默说，"不过老魏，下个月我给你匀一样东西——稳压器，二十五寸一上，家家电压吃紧，这玩意儿要走俏。"
老魏眼睛一亮："多少钱匀我？"
"进价加五块。"陈默说，"卖多少，你自己定，别乱到离谱就行。"
陈默落账：
八月八日：预订两台，收定金六百。样机一台。现金：九千六百一十五。
日子要是照这个走法，八月怎么都顺顺当当。
可这世上，你越顺，就越有人睡不着。
八月九号，一早。
三楼的承包户们一进门，全愣了。
常有富的东头柜台，撤了，满柜台的死货收录机、压灰的彩电，全清空了——换上来六台崭新的二十五寸，一字排开，图像全开着，比陈默那一台还壮观。
价签是头天夜里新写的：二四八〇。
比陈默便宜整整二百。
更热闹的是门口，常有富雇了两个半大小子，在百货大楼大门两边拉客，一人一沓传单："东头电器专柜，二十五寸大彩电，全县最低价，买就送天线一副！"
刘会计端着茶缸路过，跟陈默咬耳朵："邪门了，他六月赔得裤子都要当了，哪来的钱进这一批？"
陈默没答。
他站在自己三尺柜台后头，看着对面那六台机器，看着价签上那个"二四八〇"，心里把账过了一遍。
二四八零，还送天线，这个价，进价两千一百五的正规货，卖一台挣不到一百——常做买卖的，没人这么干。
除非，他的进价，根本不是两千一百五。
他正想着，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老康不知什么时候到的，手里拎着工具箱，没看陈默，就那么眯着眼，朝东头那六台机器望。
望了足有半分钟，他收回目光，凑近陈默，声音压得极低：
"小子。"
"嗯？"
"那六台机器，我刚才借着人堆，挨个儿听了一遍。"老康说，"喇叭没毛病，图像也没毛病——可开机那一下的声音，不对。"
"正经新机器，开机是'噗'一声，电流稳稳地过。那六台，开机是'嗡'，跟喘气似的。"
他把工具箱往地上墩了墩。
"那是老管子翻新的动静。那批货，来路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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