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八号，早上七点半，县邮电局汇款柜台。
收款人：省城凤记家电批发，金额：三千三百元整，附言：账清，九月见。
汇款单存根，陈默夹进账本，落下最后一笔：
七月二十八日：汇凤记三千三，账期清，现金：一万五千四百六十五。
从一千零五，到还清最后一笔账，四天。
他走出邮电局的时候，街上早市的味道扑面而来——油条、豆浆、自行车铃，他抬头看了一眼百货大楼，三楼窗户里，灯已经亮了。
八点整，周主任办公室。
屋里坐了一屋子人，周主任坐办公桌后头，刘会计站在边上记东西，靠墙一溜椅子：常有富，东头卖电风扇收音机的老魏，还有两个平时不吭声的小承包户。赵德发来得最晚，翘着腿坐在最边上。
陈默进门的时候，屋里静了一下。
"人到齐了。"周主任敲了敲桌子，"老常，老魏，昨天下午在我这儿坐了一个多钟头，今天当着大家的面，再说一遍。"
常有富清清嗓子，站起来。
"周主任，各位，我今天就说三件事。"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陈默低价倾销！彩电一千五百八，比市价低好几百，把整个清河县的客人都搅到三楼来了！"
第二根手指。
"第二，客人全堵在他那个三尺柜台前头，过道都走不动人，我们这些老户，一天到晚没人问！"
第三根手指，戳得笔直。
"第三，最要紧的——他喊什么'包修三年'？三年！他一个二十来岁的娃娃，这楼里能待三年吗？真出了事，机器修不好，客人找大楼！找的是大楼的牌子！"
"说完了？"周主任问。
"说完了。"常有富坐下，环视一圈，"我说完了。老魏？"
老魏站起来，比常有富拘谨得多："我……我附议。差不多就是老常说的这个意思。"
周主任点点头，转向陈默。
"小陈，人家三条，你一条一条回。"
陈默站在屋子中间，没有立刻开口。
他先从包里，掏出账本。
"周主任，我能先借刘会计一个数吗？"
刘会计看看周主任，周主任点头，刘会计翻开手里的流水册："你说。"
"六月，三楼全层销售额，多少？"
刘会计念："四万一千二。"
"七月，到昨天为止？"
刘会计翻了一页，翻页的手停了停，像是自己也要确认一遍："……九万八千七。"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翻了一倍多。"陈默说，"这里面，有常有富常哥的柜台，有老魏的柜台，有赵叔的柜台，大楼按流水抽成——周主任，大楼七月抽的钱，比六月多了多少，刘会计的数比我的准。"
刘会计的笔在纸上停着，没念，只是朝周主任扬了扬本子。
周主任面无表情，但端茶缸的手，比刚才稳了。
"第二条，客人堵过道。"陈默转向常有富，"常哥，客人堵在谁柜台前，谁该高兴，还是谁该想办法？"
"你——"
"我倒觉得，"陈默不紧不慢，"三楼有了人气，客人买完彩电，顺手买你一台电风扇，买老魏一个收音机，这叫水涨船高，六月的时候，三楼一天上来三十个人；七月，一天一百多，一百多个人，总不能全在我三尺柜台上站着一动不动。"
他看着常有富："常哥，七月，你的收录机，真的一台没沾着彩电的光？"
常有富张了张嘴。
他七月卖出去两台收录机，两台都是买彩电的客人顺脚买的。
这两台，是他这个月全部的进项。
"第三条。"陈默把账本合上，"包修三年，出了事，谁兜？"
他朝门口看了一眼。
"康师傅，进来吧。"
门推开，老康走进来，还是那身洗白的褂子，腰后别着那套一九七八年的螺丝刀，手里端着自己的工具箱。
"这位，康有田，修了二十年家电，巷口那间修理铺，就是他的。"陈默说，"我的'包修三年'，机器维修全是他带徒弟干，今天当着周主任和各位的面，把章程立在这儿——"
他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念：
"凡在本柜台购机，包修三年，上门安装，不收上门费，三年之内修不好的，赔新机，立据人：陈默。承修人：康有田。"
老康走到桌前，把那张纸铺开，从工具箱里摸出印泥，大拇指按下去，一个红手印，端端正正。
"修不好，赔新机。"老康直起腰，环视一圈，声音不高，"我康有田在这条巷子修了二十年，街坊四邻，谁家机器没让我看过？这个手印，我担得起。"
屋里，鸦雀无声。
周主任端着茶缸，看了老康那个红手印很久，忽然问："小陈，你这章程，想怎么个'立'法？"
"三楼谁想立，都能立。"陈默说，"我的货，谁拿都是一千二百八，卖一千五百八，价钱统一，售后，康师傅的章程，谁加入谁用，拿不拿货，入不入章程，全凭自愿。"
"我不强迫谁，也不排挤谁。"他说，"三楼不是我的三楼——可要是因为我一人挣钱、全楼喝风，那这买卖，我不做也罢了。"
屋里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落在赵德发身上。
赵德发翘着的腿，慢悠悠放了下来。
"我说两句。"他站起身，整了整衬衫，"我这四节柜台，昨天从三尺柜台提了两台彩电，一千二百八，一天出手，一台挣三百。"
他环视一圈，笑了。
"老常，老魏，价钱我拿到了，跟小陈一个数，你们要拉不下脸，那这三百块，我一个人挣。"
"我入章程。"
老魏的椅子，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的："我……我也入！我那电风扇柜台，早想捎带卖收音机了，正愁没货源！"
两个小承包户对视一眼，也点了头。
就剩常有富。
他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化成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入。我有货源。"
没人劝他。
散会的时候，周主任把陈默单独留了一下。
"章程的事，我批。"周主任端着茶缸，慢悠悠地说，"另有一件事，你心里有个数——九月一号起，大楼承包费普调，年底三楼全部柜台，重新评承包资格。"
"评什么？"
"评流水，评口碑，评……"周主任呷了口茶，"评这个柜台，还配不配待在三楼。"
陈默走出办公室，楼道里，常有富一个人蹲在楼梯拐角，抽着烟，烟头一明一灭。
两人打了个照面，常有富别过脸去。
陈默走下楼梯，没停。
傍晚，西巷口。
老康的修理铺收了摊，陈默提着两瓶黄酒上门——章程立了，这顿是谢师酒。
推开门，老康没在桌边，背对着门，在里屋翻药瓶。
听见门响，他手一遮，药瓶进了抽屉。转过身，脸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来了？酒搁桌上。"
"康师傅，"陈默把酒放下，眼睛还留在那个抽屉上，"刚才那是什么药？"
"陈皮。泡水。"老康拉过凳子坐下，"上了年纪，嗓子爱咳嗽，陈皮润。"
陈默没动。
他记得那咳嗽不是今天才有的，第一次去请他出山，那声咳嗽就压在嗓子眼里；仓库验货，灯影里那两声，也是压着的。
"明天我陪您去趟县医院。"陈默说，"挂个号，拍个片，费用走柜台的账。"
"挂号？"老康嗤了一声，拿起酒瓶给自己满上，"我这条命，要是靠拍片能拍出个好来，早拍了。"
"康师傅。"
"喝酒。"老康把杯子推过来，碰了一下，"小子，我跟你交个底，我这条命，是从道上捡回来的，多活一天都是赚，我不查，不是怕花钱——是查出个长短来，你那'包修三年'，还立不立得住？"
屋里静了。
老康喝了口酒，抹抹嘴，忽然换了话头："章程有了，手印按了，可我告诉你，一张纸，压不住事。"
"要什么压得住？"
"要人。"老康伸出一根手指，"你的摊子往后要大，一个巷口修理铺，修不过来，趁我这两只手还稳，烙铁还热——把巷口那几个没活干的半大小子，挑两个机灵的，我教。"
"教出来的人，就是你售后上的兵。"
他抬起眼，浑浊的眼珠里有一点亮东西。
"字号比人情长久，人比字号长久。"老康说，"这三层账，你账本上没有，得我教你。"
陈默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康师傅，"他放下杯子，"徒弟的事，明天就办，医院的事——"
"喝酒。"老康又给他满上。
窗外，西巷口的梧桐叶子沙沙地响，陈默看着对面这个老头花白的鬓角，忽然想起账本最后一页那六个字。
人民路，两开间，八月底。
再往前想一层：二十五寸直角平面，下月上市。
一笔一笔，都排着队呢。
他把酒喝完，起身告辞，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修理铺的灯还亮着，老康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弯着腰，在灯下焊着什么。
烙铁的热气，一缕一缕，从窗缝里飘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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