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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birth 1998: The Three-Foot Counter

Chapter 3 /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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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of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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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Rebirth 1998: The Three-Foot Coun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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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完押金和第一个月的租金,账本上落下一行字。

六月二十日:房租 80,押金 100。余 2820。

陈默把账本合上,在柜台后头坐了一会儿。Full novel: Rebirth 1998: The Three-Foot Counter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三号柜台,三尺宽,一米高,两层的玻璃搁板。头顶上那根坏了的灯管闪了半天,到底还是灭了。楼梯口的穿堂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带着一楼公共厕所的味儿。

常有富在对面嗑瓜子,嗑得很有节奏。

陈默不着急。

他在想一件事——两千八百二十块,卖什么。

他闭着眼睛,把一九九八年的县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彩电?不行。二十一寸的国产彩电,批发价一台就要两千出头,他这钱进一台都悬,进了也没第二台补货。再说,县里人买彩电认牌子,认的是省城大商场,认的是"全国联保"。

洗衣机、电冰箱?更不用想。

电风扇?季节是对了,可这条街上,常有富的柜台堆得跟山一样,他进去就是给人当陪衬。

自行车?刘会计的三楼八号柜台,连车带零件,卖了十几年。

收录机、电唱机?赵德发的地盘,四节柜台,货比他全,路子比他野。

陈默睁开眼。

剩下的路,其实只有一条。

VCD。

他站起身,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一九九八年的六月,VCD这个东西,在清河县还是个稀罕玩意。县城里能在报纸上看到它的名字,大城市里已经开始打价格战——他记得清清楚楚,就在今年,VCD整机的价格被人一刀一刀砍下来,去年还卖一千多的机器,今年省城的批发市场上,六七百就能拿到,那些小厂出的、贴牌的组装机,更是便宜到让人不敢信。

而需求那边,是另一种景象。

碟片租售铺子,一条街上能开出三四家,两块钱看一天,晚晚爆满;县里今年结亲的多,正赶上旺季,谁家娶媳妇,屋里不摆一台带遥控的机器,酒席上都不好意思敬酒;更重要的是——全县正儿八经卖VCD的,只有两家,一家是百货大楼对面的红星电器,一家是供销社的柜台,卖的都是正经牌子,一台三百九十八起,还要预定,等货等半个月。

钱他只有两千八,可他不需要多。

他只需要一件东西:信息差。

他知道这东西明年会铺到千家万户,知道明年这时候想进场的人会挤破头。而现在,整条街上没有一个人看得上它。

这就够了。

下午,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去红星电器。

柜台里摆着一台VCD,银灰色的,牌子是省城一个厂子的,标价三百九十八。他站在那儿看了十分钟,售货员过来轰他:"看看看,买吗?不买别按。"

"买。"陈默说,"可我这几天手头紧,能预定吗?"

售货员上下打量他一眼,从抽屉里摸出个本子:"预定,交五十定金,等货。最少半个月。"

半个月。

陈默在心里笑了一下。

"行,我考虑考虑。"

第二件,他去了一趟租碟片的铺子。县城一共有四家,他挨家进去,跟老板聊天。老板们说得眉飞色舞:一天能租出去三四十张,一张两块,押金五块,片子就那么几十部,翻来覆去地租,磁头都磨出毛边了。

"买机器的多吗?"陈默问。

老板头都不抬:"买不起。一台四百,我租一天才挣几十。老百姓有四百块,先得买粮。"

陈默走出碟片铺,站在街上。

太阳很大,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这条街。

四百块,老百姓买不起——这话对了一半。四百块确实贵。可要是两百八呢?要是还能送十张碟,坏了有人上门修呢?

这世上没有买不起的东西,只有没算清的账。

第三天凌晨四点半,陈默背着个空麻袋,坐上了去省城头一班大巴。

车票两块五。车上全是去省城进货的小贩,鸡笼子、蛇皮袋、成捆的成衣,味道混在一块儿。他没睡,靠着窗,看天一点点亮起来。

省城的批发市场,六点开市。

他在里头转了两个小时,把行情摸了个底。

正经牌子,最便宜的一台三百二;稍好一点的组装机,两百一二;他一间一间地问,问到东南角一个不起眼的档口的时候,人家报价——

"一百八十五,要几台?"

档口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头,手边一把计算器,嘴上叼着烟。招牌上没厂名,就俩字:凤记。

"凤姐。"陈默把麻袋往地上一放,"你这机器,芯子是新的吗?"

"新机芯,"凤姐斜他一眼,"我这儿做的是回头客。你要旧芯子,出门左转,那几家便宜三十块,回去用俩月,读碟读到你想砸机器。"

"一百八十五。"陈默把那台样机拿起来,翻过来看底下的铭牌,"我进十七台。"

凤姐抬起眼皮。

"两千八百多块的小生意。"她把烟摁灭,"小兄弟,我这摊子一天走两百台。你要真想要,我给你联系托运,省得你自己扛。"

"我不要托运。"陈默把样机放回去,"我明天自己来提。"

"哟,还挺谨慎。"凤姐笑了,"那说吧,多少钱你要。"

"一百六十五。"

"开什么玩笑。"

"凤姐。"陈默不急不恼,"你这批货压了多久了?我看铭牌,三月份的出厂日期。现在六月底。VCD这东西,一年一个价,你再压三个月,一百五都出不了手。十七台,两千八,我今天现款,你腾出地方来走新货。"

凤姐的手停了一下。

"而且我不要你送。"陈默接着说,"我就要你三个条件。第一,芯子必须新的,我回去拆机验,查出来一台旧的,十七台全退给你,运费你出。第二,坏一台,换一台,三个月内。第三——"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账本,翻到空白页,撕下来一张,推过去。

"这是我的柜台位置和名字。清河县百货大楼三楼三号,默记电器。凤姐,你的货要是在我这儿立住了,往后清河县的货,都从你这儿走。"

凤姐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又抬眼看了看面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她做了八年批发,见过的零售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张嘴就压价的、伸手就要账期的、拍胸脯画大饼的,她见得太多了。能把"现款、验货、留位置"三件事一口气说清楚,还能倒过来给她画饼的——

头一回。

"一百七。"凤姐说,"包装泡沫我送你,扁担借你一根。"

"一百六十八。"陈默说,"十七台,两千八百五十六。我兜里只剩十五块坐车了。"

凤姐盯着他,忽然笑出了声,烟灰抖了一地。

"行。"她说,"小子,我凤记做八年,头一回碰上你这样的。一百六十八,拉走。可丑话说前头——坏一台换一台,三个月,超了别来找我。"

"成交。"

陈默从怀里掏出那三沓钱,一沓一沓,摆在柜台上。

一千、两千、两千八百五十六。

凤姐点钱点得很慢,点完,她抬头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陈默。耳东陈,沉默的默。"

"陈默。"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盒碟,扔给他,"送你的。十张,最新的片子。回去卖机器的时候,记得把这十张碟的钱也算进成本里——你以为你送的是碟?你送的是后头几十年的买卖。"

陈默接住那盒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起来,冲她点了点头。

回到清河县,是下午两点多。

十七个纸箱,用麻绳捆成三摞,拿扁担挑着,从汽车站一路挑到百货大楼。他爸陈大柱在柜台后头等着,看见儿子进门,赶紧迎上来接——爷俩没说一句话,一趟一趟,把箱子码进柜台底下。

码完,陈大柱蹲在地上喘气,看着那一堆纸箱,忽然有点想哭。

三千块。他妈攒了十一年的钱。就在这十七个箱子里。

"爸,开一台。"

陈默拆开第一箱,把那台银灰色的VCD搬出来,摆在玻璃柜台最外面,接上电,连上大楼里借来的那台十四寸黑白电视,又从那盒碟里抽出一张,放进去。

"滋——"

一声轻响,电视屏幕亮了。

紧接着,一段音乐从那台黑白电视的小喇叭里传出来,顺着三楼的过道,飘出去老远。

对面卖电风扇的常有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那台机器,嗑瓜子的声音停了一下。

陈默没理他。他拿出钢笔,裁了几张硬纸,开始写价签。

写完进价的,再写售价的,一张一张,压在对应的机器底下。最后,他裁了一张大纸,毛笔字,写得工工整整——

"默记电器。VCD每台二百九十八元。买机送碟十张。包教包会,不会用,随时来问。坏一台,赔一台;修不好,退全款。三轮车送货上门。"

写完,他拿透明胶把纸贴在柜台正面的玻璃上。

陈大柱在旁边看着,小声说:"小默,这……这也太满了。人家红星电器才三百九十八,你二百九十八,还送碟,还包修,你这……"

"爸。"陈默把最后一张价签压好,"人家卖四百,是怕没人买,所以要赚一台是一台。我卖二百九十八,是怕卖不完。"

"咱十七台,卖一台少一台。"

"等这十七台卖完了,"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就不是这个价了。"

第一天,没开张。

早上八点到中午,柜台前停下来看的人有四十几个,摸机器的二十几个,问价的十几个,真正掏钱的,一个没有。

常有富乐了,隔着过道喊:"小默!中午饭店不去吧?三楼这风,吹得人连午饭都不想吃了!"

陈大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陈默不吭声。他蹲在柜台后面,把账本摊开,一笔一笔地记:今天,问价十四人,其中结婚用七人,给老人买三人,单位采购两人,看热闹两人。问得最多的一句话:能不能便宜点。

他记完,把账本合上。

下午四点,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那台样机往柜台外挪了半尺,遥控器摆在玻璃上,谁来了都能拿起来按;

第二,从碟盒里换了一张片子,是全县城租得最凶的那部,把声音开大了两格;

第三,他在那张大红纸的旁边,又贴了一张小的,就一行字:

"本柜台机器,可先试后买。试机免费,不满意,分文不收。"

第三天早上,八点四十。

第一台,卖出去了。

买机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给小儿子办婚事,本来是去红星电器预定的,路过三楼,听见自己年轻时听过的一段戏文,停住了脚。他按了按遥控器,又按了按,问了一堆问题,陈默一条一条答,答完了,老汉还在犹豫。

陈默说:"大爷,您别在我这儿买。您去红星,四百,还得等半个月。您要是不放心我,您就当我这柜台是个戏台子,您天天来听戏,听到您想买为止。"

老汉愣住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听见卖东西的往外撵人。

他琢磨了一上午,中午又来了一趟,下午又来了一趟,最后把三百块钱拍在玻璃上,"小子,给我挑一台,你自己觉得最好的。剩下两块,买你那十张碟。"

第一台出去,就收不住了。

当天下午,两台。第二天,六台。第三天,上午四台——机器搬空了半层。

下午三点,最后一个纸箱拆开,第十七台,被人抱走了。

买主是个单位采购,一口气要了三台,最后只剩一台,被他抱在怀里,走得飞快。

陈大柱站在空了的柜台后面,手里的账本哗哗地翻,翻到最后,那一栏"毛利"上写着一个数字:两千二百六十一。

他嘴张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

对面,常有富的脸,青了。

陈默把账本合上,正要说话,柜台前突然站定了一个人。

是个抱着纸箱的妇女,一脸的气,把箱子往玻璃上一放——

"你给我出来!你这卖的是什么机器?!"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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