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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birth 1998: The Three-Foot Counter

Chapter 2 /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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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of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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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Rebirth 1998: The Three-Foot Coun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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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兰一晚上没睡好。

不是因为儿子要去租柜台——是因为儿子说的那句"我明天再跟你说一回钱的事"。

这话说得不像是二十二岁的人说的。做母亲的活了四十五年,什么人没见过?厂里的领导,供销社的主任,来家里收账的,找她买缝纫机托关系的。可她儿子昨天晚上那一眼,跟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Full novel: Rebirth 1998: The Three-Foot Counter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那不是年轻人的眼睛。

年轻人的眼睛是急的,是亮的,是往下看的。她儿子那双眼睛是静的,是往远处看的,像是在看一样很远很远的东西。

第二天下班,她没直接回家,在三楼多站了半个钟头。

那个楼梯口的柜台,白天看,比晚上看还要差。过道里灌风,头顶上的灯管坏了半根,一闪一闪的。隔壁卖电风扇的老常隔着过道,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嗓子:"秀兰,你家儿子看上这宝地啦?"

老常叫常有富,五十出头,在三楼承包了两个柜台,卖电风扇和缝纫机,是三楼资格最老的承包户。他小舅子去年想租这个位置,来看了一眼就走了。

"看上了。"林秀兰说。

"哎哟。"常有富笑了,笑得很响,"秀兰,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位置,白送都没人要。你儿子刚下岗,血气方刚,想干一番事业,姐理解。可你让他从这个位置干起,那是害他。"

旁边卖自行车的刘会计也搭腔:"就是。这柜台租金是便宜,八十一个月。可你想想,一天卖十块钱的货,一个月三百,刨去租金还剩多少?三楼三号到七号那几个位置好的,一个月流水顶这儿一年。"

林秀兰没说话。

她做了二十年售货员,柜台上的账,她比谁都清楚。

可她儿子昨天晚上擦玻璃的那一下,她一直记得。

饭桌上,陈默把话说开了。

他没跟母亲讲什么大道理,也没说什么"我要干一番事业"。他把一张纸铺在桌上,拿钢笔,一笔一笔地写。

"妈,你看着。"

他写下第一行:"房租,八十一个月,先付一月,八十。"

第二行:"押金,一百。"

第三行:"进货,两千七。"

"合计两千八百八。"

林秀兰看着那张纸,眉头拧起来:"两千八百八。家里一分钱都没有。"

"我知道。"陈默说,"所以我要跟你借三千。"

"借?"

"借。立字据,一年为限。"陈默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摊开,推到母亲面前。

那是一张欠条。是他昨晚写的,字写得很工整:

"今借到母亲林秀兰人民币叁仟元整,用于经营,一年之内连本带利归还,利息按信用社一年期存款利率计算。如经营失败,本人自愿去江州港码头扛包抵债,十年为限。借款人:陈默。"

底下按着一个红手印。

林秀兰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利息不用。"她说。

"要。"陈默说,"妈,这不是你要不要的问题。这钱要是白拿的,我就不会上心。上了利息,我才知道这三千块有多重。"

林秀兰低下头,用手指去抹那张欠条的边角。

"你爸的钱呢?"她问。

"六月三十号之前,我还上。"陈默说,"三千八,一分不少。"

"你拿什么还?你进货的钱都——"

"妈。"陈默打断她。

他很少打断母亲说话。林秀兰抬起头,看见儿子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放在那张欠条旁边。

是一个本子。

牛皮纸封面,崭新的,还没写几个字。他翻开,推到她面前。

上是一个表。横着七栏:日期、货名、进价、售价、卖出、毛利、余货。底下一行小字:今日余钱:0。今日欠债:3880。

林秀兰不太看得懂这个表。

可她看懂了底下那行字。

"这是账。"陈默说,"从今天起,家里每一笔钱进出来,都记在这儿。我赚了多少,欠了多少,还差多少,您每天晚上都能看见。您不用信我这张嘴——您就看这本账。"

灶上的灯还是那盏十五瓦的。

林秀兰看着那个本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想,这孩子从昨天开始,就不一样了。以前她让他去买瓶酱油,他都得催三遍。现在,他坐在她对面,跟她算利息,跟她立字据,跟她记她看不太懂的账。

她忽然想起这孩子小时候。五岁,发高烧,她背着他去县医院,路上他迷迷糊糊地在她背上说:妈,等我长大了,我给你买一屋子的电视。

她当时笑他:买那么多电视干啥,看得过来吗?

小默说:一台给你看,一台给爸看,剩下的卖了还债。

林秀兰猛地站起身,走到里屋去了。

陈默和陈小雨对看了一眼,谁都没敢出声。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搬什么东西,又像是翻箱倒柜。

过了一会儿,林秀兰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手绢包,四四方方,一层一层裹得严严实实。她走到桌边坐下,一层一层地打开——

一个存折。

红色塑料皮的,边角都磨白了。

"三千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林秀兰把存折推到陈默面前,"你爸不知道。你妹妹,也别让她知道。"

陈默没去拿。

"妈,这是您十一年的工资。"他说。

"我知道是十一年。"林秀兰说,"一九八七年你上初中那年开的户,一个月存二十,后来存三十,再后来你爸开始赌,就存不上了。这钱是留着给你娶媳妇的。"

她顿了顿。

"现在给你娶媳妇,你也娶不起。"

陈默张了张嘴。

"拿去。"林秀兰把存折往他面前又推了推,"明儿一早,妈陪你去取。信用社八点开门,去晚了排队。"

"妈——"

"我有两个条件。"林秀兰抬起手,止住他。

"你说。"

"第一,字据我收着,利息我收着。一年以后,本、息、还有你爸那三千八,一起还我。少一分,你就别叫我妈。"

"好。"

"第二。"林秀兰看着他,那双四十五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赔了,就回家吃饭。妈再攒十一年,攒得动。"

陈默喉头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存折拿起来,放进上衣口袋,又用手按了按。

"妈。"他说,"你等着收钱吧。"

第二天出了事。

早上六点,天刚亮,陈默被院门外一阵砸门声惊醒。

"陈大柱!陈大柱你个王八蛋给老子出来!"

他披着衣服出去,看见院门口堵着两个人。前头那个是河东的疤子,跟三癞子混的,身后跟着个歪戴帽子的。父亲陈大柱缩在门后头,脸白得像纸。

"六月三十!三千八!少一块钱,老子拆你家这个门!"疤子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再宽限……再宽限几天……"陈大柱的声音在抖。

"宽限?"疤子冷笑,一把揪住陈大柱的领子,"上个月你家小子说钱的事他来,老子给你宽到六月三十。今天都几号了?连个响都没听见!"

"我说过的话,算数。"

一个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

陈默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牙缸,正刷牙。他含着牙刷,说话含含糊糊的,可那两双眼睛,却直直地看着疤子。

"今天几号?"他把牙缸放在窗台上。

"十九。"疤子一愣。

"六月三十,十一天。"陈默吐掉嘴里的牙膏沫,拿毛巾擦了擦嘴,"十一天之后,你来。带三千八。我不但还你钱,我还请你们仨在国营饭店吃顿饭。"

疤子上下打量他。

这小子穿着旧背心,趿拉着拖鞋,站在自家院门口,穷得叮当响。可那两道眼神扫过来的时候,疤子愣是往后退了半步。

"你要是还不上呢?"

"我还不上,"陈默笑了笑,"这院门你随便拆。房子地契在我妈枕头底下,你也一起拿走。"

"行!"疤子把手一甩,"十一天!老子倒要看看你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人走了。

巷子里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见没打出架来,也就散了。

陈大柱靠在门框上,两条腿还在抖。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出一句:"小默,爸对不住你。"

"进屋。"陈默把毛巾搭回窗台,"洗脸,吃饭。今天陪我去趟信用社。"

"信用社?"

"取钱。"陈默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是我爸,取钱这种事,你得在场。"

陈大柱愣在门口,半天没动。

信用社八点开门。取三千,要填单,要盖章,柜员把那本红色塑料皮的存折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看林秀兰,才慢吞吞地点钱。

三千块。

一百张十块的,用纸条捆成三沓。林秀兰接过来,没有直接递给儿子,而是当着柜员的面,一张一张地数。

数完,她又数了一遍。

然后把三沓钱用手绢包好,塞进陈默手里。

走出信用社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街上的人多起来,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陈大柱跟在娘儿俩身后,一句话都不敢说。

走到街口,陈默停下了。

"爸。"

"啊?"

"你从今天起,做一件事。"陈默把那包钱揣进怀里,"看着我这个柜台。我进货的时候,你帮我看着。我雇不起人,你闲着也是闲着——工资没有,一天管两顿饭。"

陈大柱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我……我能看住啥……"

"你能看住东西丢不丢,看住有人在我货上做手脚。"陈默说,"就这两样。"

他说完就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牌桌上那几个,你少去。等我把账做起来,你想抽好烟,我买给你。"

陈大柱站在街口,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百货大楼的门洞里。

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腰好像能直起来一点了。

县百货大楼三楼,主任办公室。

管柜台承包的是三楼的周主任,五十岁,一脸的官相。听林秀兰说完来意,他把茶缸往桌上一放。

"秀兰,不是我为难你儿子。"周主任说,"承包柜台,规矩得走。第一,得有铺保;第二,得有押金;第三——"

"周主任。"陈默开口了。

"铺保,我用我下岗的那个单位担保,五交化公司,公章我明天去盖,盖不上,我这柜台的货先押在你这儿。"

"押金一百,我现在交。"

"第三,"周主任皱眉,"你卖什么?总得有个章程吧?别到时候卖一些假货次货,砸的是百货大楼的牌子。"

"卖家电。"陈默说,"至于真假,周主任,我提一个要求——您随时来查。我每一台机器都登记编号,进价、售价、货源,全在本子上,一查一个准。我要是卖一台假货,不用您开除我,我自己卷铺盖。"

周主任端着茶缸的手停住了。

他干了三十年商业,见过的年轻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张嘴就是"我保证""你放心"的他见得多了,能把话说得这么细、这么实、又留了这么一手让他来查的——还是头一个。

"你这小子。"周主任哼了一声,"哪儿学的这套?"

"下岗学的。"陈默说。

周主任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从抽屉里摸出一份合同和一支笔,往桌上一推。

"签吧。三个月一签。"

签完字出来,周主任把一串钥匙扔给他:"三楼东头,楼梯口,三号柜台。下午自己收拾。"

陈默伸手接住钥匙。

钥匙是那种老式的铜钥匙,两把,拴在一截红绳上。

他走过整个三楼。卖电风扇的常有富抬眼皮看了他一下,没说话,嘴角挂着一点笑;卖自行车的刘会计跟旁边人咬了咬耳朵;楼梯对角,最大的一个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中年人,翘着腿,正拿一份报纸扇风。

那人抬起头,扫了陈默一眼,又低下头去看报。

赵德发。三楼最大的承包户,卖收录机和电唱机,租了四个柜台,他小舅子是县商业局的。

陈默在三号柜台前站定。

玻璃上蒙着灰,搁板上还有上一家用红漆写的半截电话号码。

他哈了一口气,用袖子,一点一点,擦出一块干净的玻璃来。

透过那块干净的地方,他看见玻璃里面的自己——二十二岁,白衬衫,头发有点长,眼睛很亮。

"从头开始。"他说。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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