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陈默站在了西巷口。
巷子窄,两个人错身都得侧一下。青石板路面被几十年的脚底板磨得发亮,两边墙上还留着去年防汛刷的旧标语。巷子深处,有个老太太端着一盆水出来,泼在墙根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找谁?"
"修家电的康师傅。"
"往里走,第三个门。"老太太把盆收回去,多了一句嘴,"要是修收音机,你就别进去喽。他家那个脾气,比你家的还倔。"
康修理铺的门脸,窄得只容一个人进出。
招牌是一块木板,上头三个字,漆掉得只剩个轮廓:康修理。
陈默站在门口往里看。
铺子不大,一张掉漆的工作台,一把竹椅,一个木头工具箱。工作台右边的墙上,挂着一排工具,螺丝刀、镊子、万用表、电烙铁,一把一把,按大小排开,排得像队列。工作台左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奖状,纸都黄透了,玻璃相框裂了缝,可那几个字还看得清——
"康有田同志:评为一九八四年度全县职工技术能手。"
工作台后面,一个老头背对着门口,正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修一台电风扇。老头很瘦,背有点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褂子,左手的三个指头上,缠着发黑的胶布。
陈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康师傅。"
老头没回头。
"修不修?"声音又干又哑,"修,放那儿。不修,别堵门。"
"不修。"陈默走进去,把报纸包放在工作台上,"请您给掌掌眼。"
"掌眼?"老头手里没停。
陈默把报纸一层一层打开,把那台翻新VCD放在台子上。
老头的手,停了。
他转过身来。六十上下,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双眼睛却亮,亮得跟他的烙铁尖似的。他先没看机器,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那台机器,眉头皱起来:
"VCD?"
"嗯。"
"哪来的?"
"有人塞进我柜台里的。"陈默说,"我想请您给我看看,这台机器的机芯,是从什么机器上拆下来的。"
老头盯着他看了两秒,到底还是把那台VCD拿了起来。
掂了掂。翻过来看了看底下的铭牌。然后从墙上取下一把十字螺丝刀,后盖打开。
就两分钟。
"东洋牌的老机子。"老头说,"三年前的型号,碟片铺里用的那种,一天进出仓几十回,磨成这样了。机芯没换过,拿酒精擦了擦,齿上抹了油。壳子是新的,配的。"他把机器往桌上一放,"小子,卖这玩意儿的,缺德。"
"我知道。"
"你知道?"老头抬起眼皮,"那你怎么不找他去?搁我这里,算怎么回事?"
"因为我不光要弄明白这一台。"陈默说,"康师傅,我往后要卖的机器,一台一台,都要过您的手。"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
"你要请我?"
"是。"
"我这条命,"老头把螺丝刀往台子上一拍,"剩不下几年了。你不嫌晦气?"
"不嫌。"
"我这儿一个月挣不了三十块。"
"我给您的,不止三十。"
"小子。"老头忽然把声音沉下来,指着门外,"你出去打听打听,康有田是什么人。我五交化干了二十六年,八四年全县技术能手,厂长见了我要递烟。现在呢?厂子黄了,我蹲在这巷子里给人修电风扇,五毛钱一个轴承。我这张脸——"
他喘了口气,摆摆手。
"不出去丢人了。你走吧。"
陈默没动。
他看了一眼工作台,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奖状,看了一眼工具墙上那把电烙铁,然后弯腰,把那台翻新机重新包好。
"康师傅,那我把话放这儿。"他说,"明天这个时候,我还来。"
陈默没走远。
他在巷子里坐了半个上午。
跟巷口择菜的大娘聊,跟修车的老汉聊,跟送奶的骑车聊。一顿饭的工夫,康有田这个人的底,他摸了个七七八八。
五交化公司解散那年,全公司哭了的不多,康有田算一个。他不哭自己没活干,他哭的是那间维修车间——三百多平,机器、工具、零件,全是他一手置办起来的。厂子关门那天,人家把东西论斤卖,他一个人蹲在车间里,把还能用的工具一件一件擦干净,装了整整三量车,拉回了这间巷子。
老伴瘫在床上三年了。儿子康小军,前年跟着人去南边"搞事业",结果染上赌,欠了一屁股债,跑得没影了。留下的债主找上门,把家里能搬的都搬了,最后是康有田把那块"技术能手"的奖状从墙上摘下来,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才把人打发走的。
从那以后,老康白天地里修东西,晚上蹬着三轮去纺织厂门口收破烂。老伴一个月的药钱,十五块。
巷子里的人都说,老康的手艺是全县第一,可惜了。
也说,那老头倔得像块生铁,谁的面子都不给。去年冬天,县里最大那家电器行的老板开着他那辆桑塔纳来,说要请老康去做"售后主管",一个月一百二。老康就问了一句话:"你那儿卖不卖翻新机?"老板笑着打哈哈。老康把门一关。
桑塔纳在巷子口堵了半个钟头。
陈默听完,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他没回百货大楼。他去了三楼,找周主任借了一样东西——仓库最里头压了三年的一台进口录像机,是前年有个单位抵账抵来的,坏了,全县没人修得开。周主任本来要当废品处理,被他拦下了,打了张借条。
下午两点,他又一次站在了康修理铺门口。
这一回,他抱着那台录像机。
"康师傅。"他把机器往工作台上一放,"这是台东洋货,三年前坏在仓库里的,全县没人修开。您给看看。"
老康正给一台收音机换电容,头都没抬:"放那儿。三天后来取。"
"我今天就要。"
"那就修不了。"
"您还没看呢。"
老康手里的电烙铁顿了一下。
他放下烙铁,转过身,围着那台录像机转了两圈,从上到下看了三遍,最后蹲下来,贴着耳朵听了听,又拿万用表在几个点上量了量。
"电源板烧了。"他说,"保护电路也跟着响了。换是能换,可这板子是东洋的,零件咱这儿配不上。"
"那就拆。"陈默说,"拆一台坏的,配一台好的。"
老康抬起头。
他看了这个年轻人很久。
"你到底想干啥?"他说,"你一个卖机器的,修好了它,你能多卖一台?"
"修好了它,"陈默说,"我就能知道,您的手,还能不能用。"
屋子里静了。
窗户外头,巷子里有人骑车过去,铃铛叮铃铃地响。
老康蹲在那儿,一动没动。过了很久,他站起来,从墙上取下那把最大的螺丝刀,又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卷焊锡、一块松香。
"搭把手。"他说,"把那块板子给我起出来。"
那台录像机,在康修理铺的工作台上,摊开了整整三个小时。
陈默在旁边看了三个小时。他看老康的手——那双手抖,可抖得有分寸,该抖的地方一毫米都不带错的;他看老康的眼睛,眯起来,凑到板上,一个焊点一个焊点地找;他看老康嘴里骂骂咧咧,骂日本人把零件焊死,骂自己眼睛不中用了,骂着骂着,忽然就不吭声了,因为他找到了。
下午五点四十,那台录像机"咔哒"一声,屏幕亮了。
画面清清楚楚。
老康直起腰,看着那块屏幕,看了很久,忽然咳了两声,咳得很厉害,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陈默递过去一杯水。
老康摆摆手,没接。他喘匀了气,坐在竹椅上,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说了一句:
"三年了。"
"这三年,我修的都是电风扇、收音机、轴承。"他说,"我一直以为,是我这双手不行了。"
"今天我知道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不是手不行了,是没东西让我修了。"
陈默把水杯放在工作台上,把那三个条件,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
"康师傅,我那柜台,机器卖出去,售后全归您。一分钱不抽。工钱月结,一个月五十,我给您上着。机器修不好,是我挑的货不好,我赔,不怪您。"
老康没说话。
"还有一样。"陈默从怀里掏出那个手绢包,放在工作台上,打开,里头是三十块钱,"婶子的药钱,这个月的。"
老康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
"你——"
"不是给的,是借的。"陈默说,"您往后修一台机器,我就从您工钱里扣两块,扣完为止。这不叫施舍,这叫预支。"
老康盯着那三十块钱,又盯着陈默,看了三秒,五秒,十秒。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外头巷子里那只公鸡在叫。
然后,这个六十岁的老头,缓缓地站起身,从工作台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铁盒锈得厉害,锁也坏了。他打开,里头躺着一套螺丝刀,木头柄,铜箍,磨得发亮。
"一九七八年,我进五交化那年,师傅给我的。"老康把那套螺丝刀拿出来,用袖子擦了擦,"二十年了,没舍得换。"
他把螺丝刀插回腰后,抬头。
"小子,有件事,我早上没跟你说。"
陈默一愣。
"你把那台翻新机放我桌上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老康说,"那机芯上的胶带渣,那种擦法,那种配壳的路子——前些日子,常有富来过我这儿。他抱来一台旧VCD,机芯都磨秃了,让我给配个新壳子,装成新的。他出五十块。"
"我没接他的活。"老康说,"我干了一辈子这个行当,我知道那玩意儿装出去,是要砸人饭碗、坑人孩子的。他见我不干,骂了我一句'老不死',走了。后来他找的谁,我不知道。"
"早上你把那台机器摆出来,我就明白了。"
陈默的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
"他昨晚又来了一趟。"老康把工具箱合上,拎起那套螺丝刀,往门口走,"这回没提装机器的事。他就问了我一句话——问我,认不认识你。"
"我说不认识。"
"他说,"老康走到门口,停住脚,回过头,"这小子下岗没几天,进了十七台VCD,三天卖空了,还想包修三年。他说,他要叫'默记'这两个字,在清河县立不住。"
"他让我给他当这个证。"
老康把那套螺丝刀在手里掂了掂,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倒像是在掂一件东西的分量。
"我说,我考虑考虑。"
"康师傅,"陈默说,"您不用考虑。您要是点头,我立刻把那三百块——"
"我没答应他。"老康打断他,"我康有田这辈子,最烦的就是两种人。一种,卖假货的。一种——"
他把那套螺丝刀往腰后一插。
"一种,是看不起我这条命的。"
"你今天下午那台录像机,比他那一百二十块钱一个月,值钱。"
老康走到门口,一脚迈出去,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台上那台还在亮着的录像机,和那三十块钱。
"走。"他说,"去你那柜台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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