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死的那天,白石县下了入冬第一场雪。
陆照在刑场外的石牌坊底下站了半个时辰,等收尸。雪粒子打在脸上,他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袖中握着一小串铜钱,是棺铺账上最后的整钱。按规定,领犯官的尸首,得先缴一笔"净街钱"。
刑场设在城隍庙前的空场上。这地方挑得讲究,杀人给神看。雪把地上的血盖住了一层,又盖不住,红从白底下洇上来。围看的人早散了,只剩几个拾荒的在远处逡巡,等衙役走光了好去捡剥下来的衣裳。
行刑的是县里的班头,下来时刀已经入鞘,看见他,朝地上努了努嘴。
"敛尸的?钱呢。"
陆照把钱递过去。班头掂了掂,嫌少,但大雪天懒得计较,挥挥手让他过去,走出两步又回头:"你师傅?"
"是。"
"唉。"班头说了一个字,再没下文,踩着雪走了。
师傅躺在雪地中央,血已经冻住了,人看着比生前小了一圈。陆照蹲下去,先把师傅敞着的衣襟拢好,再把那张脸擦干净。老头一辈子给死人擦脸,轮到自己,擦他的是徒弟。
擦到一半,他发现师傅的右手攥着。掰开,掌心是一把谷壳,不知什么时候攥进去的,指缝里都是。陆照把那把谷壳收进自己怀里,没扔。
"师傅,"他说,"回家了。"
背尸回城的一路,沿街的门都关着。白石县闹了两年灾,先是旱,后是蝗,田里的苗枯了,河沟底裂得能塞进拳头。今年秋天官仓的粮没下来,庙里的"赈粮"倒是下来了,十几大车,锁在城隍庙后仓,说要等祭过谷神、收了各坊的祭钱才能发。
祭钱收了三轮,粮一粒没发。西城开始饿死人。
师傅等不了。十一月十三夜里,他撬了后仓的锁,把粮分给了西城十七条巷子。分粮的时候他谁也不瞒,就站在仓门口,谁来都给,给完还在墙上用锅底灰写了四个字:程记支取。
粮分完的第三天,他被锁走。罪名是窃取神贡。审都没审,谷神爷座前定了罪。城隍庙里早换了当家,城隍老爷成了陪祀,县里照着画押。
棺铺门脸窄,门板斜挂着,被雪打湿了一半。陆照把师傅放上门板,闩门,烧水,净身,换寿衣。寿衣是师傅早几年就给自己备下的,青布,浆得挺括,叠在柜子里,包了三层油纸。老头当时还笑,说自己干这行的,不能叫别人赚了这个钱。
净身要过三遍水,头遍去尘,二遍去秽,三遍上路。陆照一样一样做过去,手很稳。剪指甲,梳头发,塞口铃,垫背钱。干他们这行,手不稳,是对死者不敬。这是师傅打他第一天就立的规矩。那天他十二岁,爹娘死在瘟里,是程老蔫来收的尸,收完问他,小子,会干活吗。他说会。其实他什么都不会,就会饿。
头一年学徒,他打坏了两口棺材的榫头,师傅没骂他,让他把木料钱一笔一笔记在册子上,说账不怕欠,怕不认。后来他才看见那册子,前头几十页,记的全是别人欠师傅的:东街李家棺一口,赊;河沿刘家寿衣两身,赊。一笔都没讨过。
天擦黑,街坊陆陆续续来了。卖炊饼的孙婆子端来一筐饼,码在灵前;铁匠铺的赵四扛来一具薄棺,说是家里存的板材,不要钱;瓦匠两口子抬来一坛酒;十几个半大孩子挤在门口,都是前些日子分粮才活下来的,谁也不敢进屋,就在雪地里站着,鞋都湿透了也不走。
孙婆子往陆照手里塞了一把铜钱,捏得紧紧的。
"婆子知道铺子里没钱了。这些你拿着,给老程头烧纸。"
"殡钱我自己出得起。"陆照把钱推回去。
"你出个屁。"孙婆子把眼睛一瞪,"你师傅的命是换我们十七条巷子的命,他的棺材钱还要你一个人出?"
钱最后还是收下了。陆照把每一笔都记在小册子上,孙家多少,赵家多少,一笔一笔,写得工整。这是师傅教他的:穷人的人情也是账,是账就得认,认了就得还,还不上就记一辈子。
入殓在夜里。陆照把师傅放进棺中,摆正头,手里塞了一杆他用了三十年的烟袋。盖棺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老头眉眼舒展,跟平常喝多了睡晌觉一个模样。
棺盖合拢,钉钉。七颗钉,一颗一颗敲进去。敲到第五颗,门外那群孩子里有人哭出了声,又赶紧捂住。
停灵七日。头六天,吊唁的人没断过,多是空着手来,红着眼走。有走了十几里山路来的,进门对着棺材磕三个头,留下一把干菜或者两个鸡蛋。陆照把这些也记账,记到一半笔停了:册子上写不下,太多。
第三天晌午,庙里来了个香烛司的杂役,站在门口不进屋,说庙祝带话:程老蔫身负窃贡大罪,荐亡银六十四两。限期一个月,那是欠祭钱的规矩;他这等大罪,咽气就锁,银子照追。说完就走,靴子在雪里踩出一串又快又轻的印子。
陆照当时在给师傅糊灵幡,闻言手上一顿,把一根竹篾折断了。
他没去理论。六十四两,把棺材铺连门板拆了卖也不值这个数。理论没有钱好使,这是他从小到大看会的。
第五天,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县丞家的老管家,青衣小帽,放下四色果子,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原来二十年前县丞的老太爷过世,家里正遭官司,没人敢沾,是程老蔫一个人敛的尸,钱拖了三年才还上,老头连利钱都没算。老管家临走时说,衙门里其实也有念程师傅好的人,只是这案子是庙里定的,谁也不敢说话。
按白石县的规矩,横死的人要停灵七日,头七夜里魂魄归家,家属要守。陆照在灵前支了张矮桌,摆上长明灯,又温了一壶酒。师傅生前好喝两口,一天三顿,顿顿不落,喝多了就骂庙里那帮东西,骂他们金身越塑越高,米价越抬越高,骂完了接着给人打棺材。谁家的死人没钱下葬,他赊,赊了也不催,账本子一锁,自己喝自己的酒。
雪下到半夜停了。长明灯的火苗直直的,一动不动。
陆照靠着墙打盹,迷迷糊糊间,听见一个声音。
咔啦。
很轻,像铁器蹭过木头。他睁开眼,屋里没人,长明灯好好的,棺材也好好的。他闭上眼。
咔啦,咔啦。
这回听清了。声音从棺材里传出来,一下,又一下,缓慢,沉重,像有什么东西被拖着走,铁链一节节擦过棺板。
陆照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他干了五年敛尸学徒,抬过的死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尸变的故事听过一箩筐,从来不信。死人是这世界上最老实的东西,这是他师傅说的。
可是那声音不停。咔啦,咔啦,咔啦。不紧不慢,像一支队伍在棺材里行军。
他抄起撬杠,走到棺前,手放在棺盖上,停了一瞬。
"师傅?"他低声问。
铁链声停了。
紧接着,棺材里响起三声敲击。咚,咚,咚。是丧葬行的暗号,死人入殓前若还有未了的事,家属扶棺三问。这规矩是师傅教他的,全白石县只有他们师徒两个懂。
陆照牙关一咬,撬杠插进棺缝,一口气起开七颗新钉。
棺盖掀开。
师傅躺在里面,寿衣整齐,烟袋在手里,眉眼还是那样舒展。长明灯的光照进去,什么都好好的,什么都没有。
除了脚。
青布寿衣的下摆下面,师傅的两只脚踝上,各多了一圈乌黑的印子,皮肉陷进去半分,边缘整齐,铁环勒出来的。
入殓时陆照亲手净的身,亲手换的衣。那时候,师傅的脚干干净净。
他盯着那两圈印子,看了很久。窗外天光将亮,长明灯烧到了头,火苗跳了两下。
陆照把那杆烟袋从师傅手里轻轻抽出来,揣进怀里,再把棺盖重新合上,没有钉。他回屋换了身利索衣裳,把那本记账的小册子揣进怀里,吹了屋里的油灯。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没钉的棺,把铺门虚掩上。
雪停了,天还没亮透。城隍庙的方向,晨钟刚敲过第一响。
师傅活着的时候说过,人死了,债就清了。
现在有人告诉他,死了也得还。
那他得去问问,这债是跟谁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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