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的山门又高又新,前两年翻修的,灾民饿死一巷子的时候翻修的。
陆照到的时候,庙门口正热闹。一个穿重孝的妇人跪在台阶下,怀里抱着个牌位,庙祝的两个徒弟拦着她,不让她进。
"荐亡银三十六两,一两不能少。"大徒弟说,"你家男人欠了三年的祭,死了就想赖?谷神爷的账,阴间也是认的。"
妇人哭得喘不上气:"当家的死的时候,家里连席子都买不起……"
"买不起?"二徒弟笑了,"那好办。亡魂先在庙里服劳役抵债,一天折合三文,折满为止。你男人体格好,估摸着,干个三十年也就清了。"
台阶上下围了些人,没人吭声。有个老汉想搀那妇人,被自家婆娘拽住了袖子。
陆照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那块匾。"泽被苍生"四个金字,新描的,雪水顺着"苍"字的勾往下淌。匾还是城隍庙的旧匾,庙早就是谷神的庙了。
他想起师傅脚踝上那两圈乌黑的印子。
"庙祝在吗。"他开口,"敛尸行陆照,程老蔫的徒弟。"
两个徒弟打量他一眼,嗤了一声:"哟,窃贡犯官的徒弟。你师傅的荐亡银可是大头,六十四两,你们铺子备好了吗?"
"我师傅生前不欠庙里一文。"陆照说,"他撬的是赈粮,救的是活人。十七条巷子,一天两顿稀的,撑过了大半个十一月。"
"赈粮是谷神爷的粮。"大徒弟把脸一沉,"仓是神庙的仓,锁是神庙的锁。窃神贡者,身死债不消,这是契上写的,天王老子来了也改不了。识相的,回去凑钱;不识相……"他朝庙里努努嘴,"后仓有的是活儿,多一个不多。"
"契?"陆照问,"我师傅什么时候签的契?"
"落地就签了。"二徒弟斜着眼看他,"生在白石县,吃着谷神爷赏的饭长大,还要签?你喘的每一口气都是契。铺子封了抵债,你还差得远。早晚也是后仓的货,急什么。"
陆照没再说话。他转身下了台阶,走出两条街,拐进一家茶棚,要了一碗粗茶,坐到日头偏西。
硬闯是不行的。庙里有神差,有神像,有他不懂的东西。方才站在台阶下,他后脖颈一直发紧,那双徒弟的眼睛后面,像还有一双眼睛在看他。但他是敛尸的,敛尸的有敛尸的法子。这两天城里死了人,庙里要"荐亡",押魂的队伍夜里要从土地庙过。这是丧葬行的老讲究,活人不知道,他们这行知道。
茶棚里不止他一个闲人。后桌坐着个短打汉子,左臂缠着几圈铁索,一个人喝闷酒,从头到尾没说话。陆照记路扫过一眼,没在意。邻桌两个脚夫在嘀咕,说东街开米行的周家,老东家上个月走的,荐亡银缴了一百二十两,米行转手就把米价抬了一成,说是"神钱"。另一个说,缴不起的才叫惨,前街吴家,老太太的魂押在庙里两年了,家里逢年过节烧的纸,全烧给了空气。
"纸钱烧不到?"头一个压着嗓子,"那烧它做啥?"
"做给活人看呗。你不烧,庙祝说你心不诚,活着也给你记一笔。"
陆照把茶碗放下,把那妇人跪过的台阶、两个徒弟站的方位、山门里影壁后的甬道,都在心里过了一遍。记路是基本功,抬棺走村,错一步就是事故。
二更天,陆照蹲在城外乱葬岗边上的一棵老槐树上。
三更鼓响,官道上起了一层雾。雾里走出来一支队伍,没有灯笼,没有脚步,一长串人影低着头,脚踝上拴着铁链,一串联着一串,铁链拖地,咔啦,咔啦。
和棺材里听见的声音,一模一样。
押队的是两个神差,青面,各拎着一根黑鞭。队伍末尾坠着七八个新魂,还在哭,一哭,鞭子就抽过去,哭声就矮下去。有个新魂回头望县城的方向,挨了三鞭,魂魄薄得能透出后面的雾。
陆照从树上溜下来,远远缀着。队伍不进村,不进城,专走野地,七拐八绕,最后进了西山一座塌了半边的废庙。
那庙早就没有香火,墙皮剥落,山门歪斜,供的是哪路神,连庙祝都说不清。可庙底下别有洞天。陆照等神差巡查的间隙,从塌墙翻进去,摸到后殿,地板下露出一个洞口,石阶一路向下,越往下,铁链声越密,潮气里混着一股陈年的土腥味。
地底是一座大殿,比上面的庙大十倍。
几百个亡魂在里面搬石头。一人多高的青石料,亡魂两人抬一块,从大殿这头搬到那头,码齐,再搬回来。搬来搬去,石头还是那些石头,活儿永远没有干完的时候。陆照凑近看过一眼那些石料,每块石头侧面都凿着同样的纹,一圈套一圈,和城隍庙新塑金身底座的纹一个路数。这些魂白天黑夜地搬,搬的不是石头,是哪儿要起的新庙。
监工的神差拎着鞭子来回走,谁慢了,一鞭子下去,魂体上就冒起一股黑烟。
陆照贴着石柱,一排一排看过去。搬石的有他认得的:前街的王屠户,死了三年了;渡口的老艄公,死了五年了;还有一个梳双丫髻的小丫头,是两年前瘟里走的,入殓时她娘塞了半块糖在她手里。糖没了,人还在搬石头。
死了三年五年的人,还在还债。
然后他在第三排看见了师傅。
老头还是入殓时那身青布寿衣,佝偻着背,跟另一个老魂合抬一块石料,一步一步,走得稳。干了一辈子力气活的人,死了也是个好劳力。走到大殿尽头,老师傅放下石头,直起腰,朝陆照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又低下头去。
陆照的指甲掐进掌心。他没动。硬冲,他连一个神差都打不过,白白把自己搭进去,师傅还得接着搬石头。
他退到石柱后面,逼自己把这地方看清楚:大殿四角各有一根铜柱,柱上刻满纹路,所有亡魂脚上的铁链,尽头都拴在铜柱上;殿中央有个石龛,龛里空着,积了厚厚的灰,看轮廓,原先供着一尊像。
供的是谁?他凑近了些。
石龛后面,忽然亮起一点光。
豆大一点,青白色,悬在半空,像谁忘了吹的一盏灯。陆照以为是神差巡夜,屏住呼吸,那光却朝他飘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停在他脸前。
光里是一盏巴掌大的旧铜灯,灯焰青白,不烫。灯身上刻着两个字,笔画古拙,他辨认了半天:照魂。
一个细弱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断断续续,像风里传话:
"三百年……没人来点我了……"
陆照不敢出声,在心里问:你是谁?
"这座庙原来的主家。"那声音说,"庙塌了,香火断了,契把我除名了。他们在我家底下挖洞,拿我的地砖压他们的账……我动不了,就剩这一灯焰。"
那你帮我?
"你帮我。"灯焰晃了晃,"拿稳……别让他们看见……"
陆照伸出手。铜灯落进他掌心的刹那,青白的灯焰腾地一亮,整座大殿在他眼里变了模样。
亡魂脚上的铁链不再是铁链,而是一条条黑红色的细线,线的另一头穿进铜柱,铜柱里又有更粗的线,钻出地底,一路向东北延伸,望不到头。每一根线里都流动着什么东西,黑沉沉的,像淤住的血。
他看见了债的形状。
铜柱上的纹路他也看清了。那不是什么花纹,是字,一种很老的字,密密麻麻,绕柱三匝。他一个都不认得,却莫名看懂了一句,那一行字烙在柱底,比别的都深:
生死有归,归处是契。
"看什么看!"一声暴喝炸响。巡夜的神差转过石柱,黑鞭已经扬起来,"哪来的活人!"
陆照抱着灯,转身就跑。
他认得路,敛尸的记路是基本功。身后鞭风呼啸,他贴着石柱蛇形走位,冲上石阶,翻出塌墙,一头扎进乱葬岗的雾里。神差追出庙门,雾里兜了两圈,骂骂咧咧回去了。他们离不得那座殿,追出百步,身上的契纹就发烫。
陆照瘫在坟包后面,大口喘气。怀里的铜灯温温的,灯焰安稳。
他摊开手,看着这盏灯。灯不说话了,像是累极。可方才那一瞬间看见的东西,烙在他眼睛里:铁链是线,线是债,债一路向东北,通向县里的城隍庙,通向更远的地方。
师傅的债,王屠户的债,老艄公的债,小丫头的债,全拴在同一根柱子上。
硬闯不行。他一个人,一盏灯,几百条链子,砍不断,搬不动。
陆照把灯揣进怀里,贴着坟头坐了一夜。天蒙蒙亮,他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霜。
砍不断铁链,那就去砸拴链子的柱子。
他最后看了一眼西山,忽然听见雾里有人喊他。
不是神差那种暴喝,是个苍老的声音,喊的是他的小名,只有师傅才会喊的那个小名:
"照娃子……"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