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肃然,鸦雀无声,唯一的声响从一个小角落传出来。
“亢长老,磕瓜子不?”
宋羽手里一把瓜子,伸到面色铁青的亢锋面前。
“长老啊,你担心什么,秦宗主还能躲不过去三招吗?”
亢锋当然不是担心这个。他看向宋羽,突然有些恐惧了。
他早就知道宋羽,早在秦素衣去找他的那个晚上。亢锋知道后,没放在心上,觉得只是一件衣服而已,顶多算那个炉鼎有些歪才,成不了事。事实也是如此,第一天的秦素衣穿着的这件衣服,几乎没人注意到。
可是,今天的这场,他都不用看下去,石三发挥正常的话定会天下扬名。而秦素衣,会达到一个逆天的程度,真正在名声上达到通韵其他高手级别。
这种设计和造势,甚至可以说宋羽,翻手云覆手雨。
几十年的苦练,竟然还不如一个毫无修为的人,这焉能不让亢锋恐惧,不让他疯狂!
他正了正衣服,放低了姿态,“宋…道友,你看我们能开始谈……”
宋羽打断了他,“亢长老,我们先看吧,看完再说也不急。”
亢锋有种被死死拿捏的感觉。他稳住心神,把视线转回擂台。
擂台上,石三,正属于一种恍惚中。
他前两招都打完了,全被秦素衣轻松躲过。他的余光看见底下的观众,一部分在欣赏秦素衣,一部分在骂自己,说的肯定是是“这种人怎么也配上台”、“赶紧滚下来,别玷污了秦仙子”这类的话。
乌云密布,底下是积雪,一踩上去有“吱吱”的脆响,风萧萧地吹,拍打在他赤裸的身上。
石三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我这种人,真的能打中吗?”
他想问的其实是另一个问题——自己这种人,真的配扬名天下吗?
石三的脑中迅速流淌过他的一生:
他在家排行老三,所以被叫做石三。家里以打猎为生,小时候的石三常常挨饿。后面他长大了一些,想出来闯荡闯荡,却发现,自己没钱加入正派宗门。幸好,凭着这副人高马大的身体,他侥幸进入了魔门,横炼堂。
横炼堂,讲究以身为器,不假外物,不避伤痛。和人打,和妖兽打,和兵器打,和自己打……总之就是打一切东西和挨一切东西的打。
石三在横炼堂的日子很苦,打熬力气,磨练筋骨,被打得皮开肉绽是常事。可石三没有怨言,他觉得吃点苦没什么,只要有收获就好。
所以他总是打得最认真,同伴去偷懒喝酒的时候,他还在打,没日没夜地打。
终于,他得以进入内门,成了内门弟子。
这时候,他以为一切还是一样,只要自己努力,就一定有收获。
但现实给了他一巴掌,比自己天赋高的人,也在努力,比自己资源多的人,也在努力。最后,自己只成了这样一个,不上不下的人物。
这次来万韵会,他是被当成弃子派上来的。横炼堂算是知道秦素衣不好惹,找个靶子来给她打打算了
谁都没想到,现在,天大的好运落在了石三身上。
他必须考虑,这是不是自己此生唯一的机会……
但他迷茫了——自己究竟该怎么做呢?
自己从来没被指导过高端的功法,只会那些蠢到极致的基础功法,真的靠这些,能打到秦素衣吗?
他觉得不可能。
那自己该做什么?和以前一样,努力地挥动拳头吗?
前两招,他就是这么干的,没有用……
风继续吹着,天继续阴着,地上继续“吱吱”作响,秦素衣继续站着,没有说话,没有催他,没有看他。
想着想着,石三的眼前忽然模糊了,他仿佛什么都看不见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了自己。
他扪心自问:“前两招,我真的尽全力了吗?”
没有。
真的尽全力,他打完一拳就会昏倒,绝对不会有第二拳。
那自己为什么不打呢?
因为他怕,怕自己因为自己,在这里丢掉了这个唯一的机会。
他挥拳的时候,总是在想,“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这个问题他很熟悉,是在不知道哪一天突然出现的。之前从没有过,之后他每一次挥拳,都会萦绕在他的心头。
“我是不是之前的做法不对,是不是该换种方法?这种方法让我走到了现在,应该是对的。但,为什么后面的路走不通了呢?我是不是不该走到这条路上来?”
好几年,石三的修为丝毫未进。
“要不算了吧,我那么蠢,想不明白的。”
这时,突然台下一个声音响起:
“兄弟,你蠢啊,干净利索地打一拳就行了!”
他不知道是谁喊的,但被陌生人骂了,石三也有些无奈。
“你怎么也知道我蠢。”
蠢?
石三突然明悟起来。
对啊,我蠢,想不明白,那就别想。我只会这个,那就做这个。千万条道路,唯心而已。
干净利索?
干干净净,利利索索,这不就是拳吗?这不就是打吗?因为用别的很麻烦,蠢人不会,所以就用拳头,干净利索。
想到这里,石三屏住呼吸,只一拳挥出。
秦素衣站在对面,她还在好奇为什么对面一直不功过来,是不是自己刚刚伤到了对面。
突然,石破天惊的一拳轰过来!
虽然修为远不及她,但这一拳,空明纯完,竟有了大巧不工的真意。
底下的观众都惊呆了,石三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这一拳,如滔天般的巨浪,如黄钟大吕,重重地震撼在人心头。
宋羽也吓了一跳,他刚刚只是随便一喊,竟然真把这哥们喊急了,出了那么重的一拳。
亢锋在旁边瞪大了眼睛,别人看个热闹,作为识韵巅峰的他看得出,这小子刚刚悟道了。
那一拳,横炼堂除了宗主,无人能打出,干净利索,毫无杂念。
亢锋心里微微发酸,既是作为狂剑门长老,为石三不是自己门下可惜,又是作为修行者,为自己感到羞愧。
他不禁又看了一眼宋羽……
回到擂台上,石三的拳又重又急,加上秦素衣完全没有防备,她竟真的躲不开了。虽然可以硬抗,但那样不就是输了吗?
她本来的计划是,花式躲掉第三招,然后自己搓个大招,往他旁边打。这样既赢了,又展示了一下自己。但现在,计划有变,这一拳不在计划里。
秦素衣瞳孔微缩,既要接下来,又要完成宋羽对于“舞台效果”的要求。
她运转韵力,用极精极巧的手力和绝对的对敌经验,四两拨千斤,让石三的拳和自己的韵力冲到天上去。
就这样,在秦素衣的暗中加力下,石三的一拳,把天上的乌云打散了。
天朗气清,乌云消散,太阳光重新普照大地。
一拳开天!
底下的观众都傻了,呆呆地看着天空。
监韵司也傻了,他们手拿着毛笔,都不知道怎么记了——“擂台上临场悟道?”“第三招与秦素衣平分秋色?”还是“一拳开天?”
总之,所有人都知道,只此一战,石三天下闻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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