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派来的清查御史,三日后抵达黑岩关。
一行人车马浩浩荡荡,随行数十名差吏,入城之后并未先去中军大营与陈垚会晤,反倒径直去往各处营盘巡查,明面上核查军械粮草、登记将士军功,暗地里四处搜罗把柄,想要抓住西线营的疏漏,用来弹劾夏辉。
消息传到西线营的时候,夏辉正带着士卒清点武库,修缮隘口防御工事。
张老匆匆跑来,面色紧绷:“偏将,州府御史带人过来了,四处打听咱们西线的事,还有人私下拉拢营里的新兵,想让他们胡乱供词,诬告咱们私吞缴获的蛮族物资。”
夏辉放下手中的军械名册,神色平静,并无慌乱。
“意料之中。” 夏辉淡淡开口,“张嵩远在京城,不能亲自来边关动手,便派门下御史借彻查军务为由,罗织罪名。他们不敢直接否定西线大胜的战功,就想从钱粮、缴获、军纪上面挑错,一旦拿到所谓‘罪证’,便能上书弹劾,削去我的兵权,再一步步抹除黎家旧案的线索。”
站在一旁的苏怀义低声道:“这名御史名叫崔和,正是张嵩的门生,素来擅长罗织罪案。当年黎镇北将军蒙冤,他也在其中出力,专门负责整理构陷的文书。此人这次来,目标就是你,顺带打压陈校尉。”
夏辉微微颔首,心中已有计较。
“告诉弟兄们,不必惊慌。所有粮草、缴获兵器、伤员记录、军功册,全部一式两份,一份上交备查,一份交由周绅主簿存档。所有账目清清楚楚,每一笔物资出入,都有经手人签字画押,没有半点私藏。任何人来问话,实话实说即可,不必多言,也不要和差吏争执。”
他深知,这种官场构陷,最怕的就是留下口舌把柄。只要账目、军务挑不出错,对方再想栽赃,也无从下手。
没过多久,崔和便带着一众属吏来到西线营。
崔和一身官袍,面色倨傲,目光扫过营中整齐列队的士卒,嘴角带着一丝审视的冷笑。他身后差吏手持簿册,准备逐项盘查。
“夏偏将,奉州府之命,清查边关防务、钱粮军械。西线刚经历大战,缴获众多,本御史需要逐项核验,你且配合。” 崔和语气居高临下,仿佛已经认定这里必有猫腻。
“理应配合,请御史查验。” 夏辉侧身示意,不卑不亢。
差吏们立刻分头行动,清点粮草库房,统计缴获蛮族刀矛、帐篷、兽皮,核对伤员名册,翻阅军功记录。崔和则单独拉来几名新兵,旁敲侧击问话,诱导他们说出夏辉治军严苛、克扣物资之类的供词。
可西线所有士卒,都记着夏辉立下的规矩,有功必赏,体恤伤兵。所有人据实回话,没有任何人愿意凭空诬告。崔和几番试探,一无所获。
清点持续大半日,所有账目、实物一一比对,分毫不差。缴获物资登记在册,一部分入库充作军备,一部分按军功分给将士,每一笔都有凭证,周绅保管的副本和营中记录完全吻合。
崔和脸色渐渐沉了下去。他本以为能轻易找到漏洞,没想到夏辉做事滴水不漏,根本抓不到任何把柄。
他不甘心,目光一转,开口发难:“夏偏将,你麾下这支队伍,从前是苦役辅兵,短短数月战力暴涨。听闻你私自操练,所用战法并非边关旧制,这等私练新军,难道不涉嫌拥兵自重?”
这一顶帽子很重,在大炎边关,私自创练兵法,很容易被扣上谋逆的嫌疑。
周围的士卒听见这话,不由得心头一紧。
夏辉从容上前,朗声应答:“御史此言差矣。战时因地制宜,调整小队攻防之法,只为御敌守关。所有操练记录,每次演练,都上报校尉陈垚备案,并非私自擅为。战法只是因地制宜的御敌手段,目的是守住黑岩关,抵御蛮族入侵。所有调度,皆遵从中军号令,何来拥兵自重一说?”
说完,他取出一叠文书,正是历次操练上报给陈垚的报备卷宗,上面还有陈垚的亲笔批复。
崔和翻看卷宗,脸色愈发难看。他没想到夏辉连这件事都提前备好凭证,这番发难,再次落空。
几番盘问无果,崔和找不到任何可以用来弹劾夏辉的实据,只能暂时收了簿册,冷声道:“西线账目暂且无错,但边关旧案牵连甚广,后续还会传唤相关人证问话。你继续守好西线,切勿滋生事端。”
说完,崔和带人转身离开西线营。
待御史一行人走远,张老长长松了一口气:“偏将,好险,方才这番话,若是应对稍有不慎,就大祸临头了。”
“只是第一关而已。” 夏辉望着崔和远去的车马方向,眼神沉静,“抓不到钱粮、治军的把柄,他们下一步,必然会从黎筝、当年黎家旧人身上下手。”
关内,苦役营。
崔和离开西线营之后,果然直接派人前来,要提审黎筝。
陆昭廉快步入内禀报黎筝:“少将军,崔和派人来了,要传你前去问话。此人是张嵩心腹,定然是想逼你说出供词,若是言语有失,便会直接定案。”
黎筝放下手中翻阅的旧文书,指尖轻轻收拢。她早料到会有这一步。
“我去。” 黎筝声音平静,“不必担忧,他们想要从我口中拿到构陷的证词,不可能。当年家父的案子,我不会胡乱开口,但也不会任由他们随意污蔑。”
她整理衣衫,跟着差吏前往临时设置的审讯公房。
公房之内,崔和端坐主位,抬眼看向黎筝,语气带着威压,步步追问,不断诱导,想要逼黎筝承认黎镇北当年私通蛮族。黎筝不卑不亢,只陈述事实,不被对方的话术裹挟,凡是没有证据的指控,一概不承认。
崔和审问许久,依旧一无所获,只能暂时将黎筝送回苦役营,心中暗自盘算别的计策。
当晚,夏辉收到周绅悄悄送来的消息:崔和打算抓捕当年黎家旧部,严刑逼供,强行捏造证词,以此翻案定罪。
夏辉、苏怀义、周绅三人连夜在营房密谈。
“崔和抓不到我们军务上的错处,打算靠屈打成招,伪造证据。” 周绅眉头紧锁,“一旦假证词形成卷宗,送到州府再递往京城,黎家冤案再难翻案。”
苏怀义沉声道:“我手上还有一些旧部,若是强行保护,容易暴露,打草惊蛇。”
夏辉沉思片刻,缓缓开口:“不能硬抢,要用规则来化解。崔和想要抓人审讯,必须有正规文书。我们可以提前将几位关键人证,以边关哨探的名义,派去西线外围巡查。名义上是军务调遣,御史无权干涉前线哨探军务。待到崔和风头稍缓,再做安排。”
几人仔细推敲细节,敲定计划。朝堂来的清查风波,第一回合,夏辉凭借严谨的军务、完整的凭证,成功化解危机。但崔和不会就此罢休,暗处的罗织圈套,还在层层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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