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澜澜已经两个多月没有到何辰那里换书了,因为何辰的妻子两个月前生了小孩,澜澜觉得此时去打扰人家不合时宜。更主要的是澜澜不想让自己的感情泛滥,她清楚自己疯狂地爱何辰是极其不道德的,所以她既想见到何辰又怕见到何辰。这天澜澜认为自己的感情已趋于平静,何辰也应该从初为人父的喜悦和忙乱中回归常态了,就带上上一次借的五本书,信步来到何辰家。
还没进何辰家门就听见屋里婴儿的“嘤嘤”哭声,澜澜敲开门,何辰抱着婴儿满脸疲惫地站在澜澜跟前。
“是澜澜啊!好长时间没来了,快请进。”
“何大哥,当爸爸了,祝贺你!”
何辰一脸苦笑,“实在没什么值得祝贺的,我都要累死了!白天还好一点儿,有我父母帮着带,晚上孩子不停地哭,我已经有二十几天没睡个完整的觉了。”
“你爱人呢?你们俩晚上可以轮番休息,这样就不会太累了。”
“别提了,我爱人跑了!”
“跑了?”澜澜眼睛几乎要瞪出来了,像木头桩子戳在那里,“什么时候跑的?她怎么会跑?她不要孩子了?”
“二十多天前跑的。一天天快亮时,她给孩子喂饱了奶,孩子睡了,我也睡了,当我醒来时天已大亮,可她却不见了,我刚要出去找,在桌子上发现了她留给我的纸条,她说她实在忍受不了农村这种单调乏味的生活,她宁可每天亲眼看到日本鬼子无恶不作,也要回到城市去,城市的丰富多彩、城市的高雅整洁,才是她想要的生活,该死的农村她一天都不想呆了。她说她对不起我和孩子,让我俩多保重。”
孩子又哭起来,何辰妈妈看澜澜来了,就过来把孩子抱走了。
“让你受苦了……你爱人跑了,孩子吃什么呀?”
“这个好办,我托人在奉天买了奶瓶奶粉,营养不成问题,只是可怜这孩子了,出生不到两个月就没妈了。”何辰神色郁郁。
“日本鬼子快点儿完蛋吧!日本鬼子完蛋了,你就可以带着孩子到城里去找她。”
“日本鬼子完蛋了我也不会去找她,她在纸条里说了,她准备把我们永远忘掉,让我们也永远忘掉她,永远不要去找她,等将来孩子长大了,就告诉孩子她妈很早就死了。”
澜澜惊得舌挢不下,“怎么会这样啊?怎么会这样无情无义啊?”
“我不怪她,人各有志,由她去吧!”何辰收回了“愁云惨雾”,“澜澜,说点儿高兴的事吧,前些日子我去县城,一个朋友悄悄地告诉我,日本鬼子蹦达不了几天了,他们快要完蛋了,他们就要滚出中国了!”
澜澜差一点儿跳起来,“真的吗?……老天爷呀,这一天快点儿到来吧!”
二
一九四五年八月。
虽然已经立秋,但天气仍十分炎热,太阳仿佛火球一般,空气中弥漫着滚滚热浪,大地被烤得好像要燃烧起来,知了在柳树上没完没了地叫着,小鸟也不知道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正值中午,榆树坨慵懒地躺在昏昏欲睡中,突然,村子中央偏北方向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一挂炸完,一挂又响起。
张雅青刚刚把学伟哄睡,忽听鞭炮骤响,便走出房间,常慧洁和澜澜已站在院子里向村中心张望。
“哪里放鞭炮?”张雅青问。
“村子当间,不知道是哪家。”澜澜朝村子中心方向指了指。
“是不是谁家办喜事?”常慧洁说。
“我们这里办喜事都是早上,不会大中午办喜事。”张雅青想了想,不得要领。
鞭炮一直响了十几分钟,终于停了,这么长的鞭炮声只有过年时才会出现,平时是绝没有的。各家都有人出来探头探脑,惊诧莫名。
张雅青常慧洁和澜澜回到屋,正在猜测议论这突如其来的鞭炮声,猛听大门外有人高喊:“澜澜,澜澜,告诉你个天大的好消息,小日本投降了!”
澜澜听到喊声立刻飞奔而出,张雅青和常慧洁也跟着跑出去。
大声喊叫的原来是何辰,他已冲进院子,“大快人心,普天同庆!小日本投降了!小日本投降了!”。
澜澜先是不相信,继而开出一脸灿然,“何大哥,真的吗?你没骗我吧!”
常慧洁却紧张起来,“何辰,你不要命了吗?这种事情怎么能瞎说?让鬼子听到会枪毙你的!”
“大婶,我没有瞎说,日本鬼子真的投降了,日本天皇已经宣读了投降诏书,县城里好多日本人在哭,有的鬼子军官还自杀了。”
“你听谁说的?”张雅青似信非信。
“今天早上我去县城办事,到城南门一个鬼子都见不到了,连查良民证的人都没有了,我感到非常奇怪,进到城里才发现完全变天了,城里的老百姓敲锣打鼓,鬼子都变成了霜打的鸡。我事情没办就骑着洋车子奔回来,我要把这个惊天的好消息告诉全村父老乡亲。刚才的鞭炮就是我放的,我在家里储藏了好多鞭炮,就等着鬼子投降这一天放。我高兴的要发疯了!”何辰双手比划着,唾沫星子横溅。
喜悦在张雅青脸上恣肆横流,“‘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小日本终于完蛋了,我们终于熬出头了!”
常慧洁右手背连续拍着左手心,“作孽的小日本,快滚吧,滚回你们的东洋老家去!”
澜澜跳起来,宛如春天的鸟儿,“太好了!太好了!万恶的日本鬼子,他们都应该下地狱,都应该被千刀万剐!”
“何辰,进屋坐一会儿,难得到我们家来一趟。”常慧洁客气地往屋里让何辰。
“不了!大婶、雅青妹子、澜澜,我要走遍全村的每一个角落,我要边走边喊,让全村人都知道,日本鬼子完蛋了!”
“我跟你一起去喊!”澜澜转身要进屋换衣服。
张雅青伸手拉了一下澜澜,“这个不好,你一个女孩子跟一个小伙子沿街高喊,乡亲们会怎么看?虽然这是好事情,但要掌握分寸。”
常慧洁也不赞同,“澜澜,这个使不得,你出去到处乱喊,左邻右舍会笑话你的。”
“大婶和雅青妹子说得对,我们这里是农村,不是城里,你不能跟着我沿街高喊,你在家里和大婶雅青妹子好好高兴高兴,我自己去喊就行了。”
澜澜双眸转了转,“好吧,你大点儿声,让全村人都听见!”
何辰转身走了,澜澜朝向常慧洁,“大婶,我爸爸妈妈哥哥的牌位还在吗?”
“在,我都收着呢。”
“家里还有香吗?“
“有。”
“好!大婶,姐姐,我要给他们敬香,告诉他们,挨天杀的小日本投降了,我们中国胜利了,他们可以瞑目了!”
“对,咱们马上办。”张雅青说。
“再供点儿果品。”常慧洁说。
常慧洁和张雅青忙起来,很快一切摆放停当,澜澜先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然后“扑通”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爸爸、妈妈、哥哥,告诉你们一个震天撼地的好消息,万恶的、禽兽不如的、和我们家有血海深仇的小日本投降了,他们马上就要滚出中国了,我们中国胜利了!你们可以含笑九泉了!我不甘心的,就是没能亲手杀死几个日本鬼子!我恨他们,我恨不得将他们剖心挖肝,扒皮抽筋,敲骨吸髓,啖肉饮血……每当我想起你们被杀害的惨状,我的心就碎成千片,我的泪就如江如海!……”澜澜说不下去了,扑倒在炕上,伴着全身的搐动,任由泪水狂泻。
常慧洁和张雅青也各自给澜澜三位亲人的牌位敬了香,然后坐到澜澜身边,轻声细语,不停地劝慰。
三
常慧洁张雅青澜澜刚吃过晚饭,赵绍海赵绍洋兴颠颠地冲进院子。
“妈,我们回来了!”赵绍海放着嗓门喊道。
“妈、嫂子、澜澜,我们回来了!”赵绍洋的声音更响。
“今个儿不过年不过节的,我们也没捎信让你们回来,怎么哥俩一块儿都跑回来了?”常慧洁错愕地问。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小日本完蛋了!”赵绍洋嘴里嚷着,目光却在澜澜的脸上“马不停蹄”地飞奔。
澜澜故意只看赵绍海,“绍海哥,是不是想嫂子了?”
“小日本投降了,孙财主给我们放一天假。”赵绍海说。
见两个儿子回来了,常慧洁喜上眉梢,“正好,我还藏了点儿白面,明个儿烙饼,炒鸡蛋。”
“家里还有瓶酒,你们哥俩痛痛快快喝点儿,咱们也好好庆祝一下!”张雅青说。
“澜澜,你看我给你买什么了?”赵绍洋打开一个纸包,拿出两双红色祙子。
张雅青轻叹一声,心中冒出“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转向赵绍海,“绍海,还不看看你儿子去?”
赵绍海一拍大腿,“噢,对了,好几个月没看到他了,走,快去看看咱们的宝贝儿子。”
俩人故意离开了东屋。
澜澜瞥了一眼祙子,“谢谢你的好意,我真的不需要。”
常慧洁说:“澜澜,绍洋好心好意买回来了,你就收下吧。绍洋,妈要说你了,你咋不买别的颜色?红色祙子和鞋不好配。”
“妈,红色吉利喜庆,到了冬天,澜澜穿上红色祙子,系上红色围巾,多好看!”
澜澜接过去,放进自己的箱子里。
常慧洁的“痴心妄想”一直没有完全湮灭,她别有用心地笑了,“你俩唠唠嗑。”转身出去了。
常慧洁来到西屋,双眉跳动着,“我看有门儿!”
“什么有门儿?”张雅青问。
“绍洋和澜澜在唠嗑呢,绍洋买的祙子澜澜也收下了。”
张雅青不以为然,“妈,依我看澜澜根本没有那个意思,是澜澜懂事了,她不想搞得大家都下不来台。其实,澜澜心里早有人了。”
“有人?谁?”常慧洁悚然一惊。
“何辰。”
“何辰?……就是何醒斋家的那个王八犊子?”
“妈,你可从来不骂人的,今天怎么骂起人来了?”
“我是心疼绍洋啊!可话又说回来,绍洋确实配不上澜澜,人家有文化,长得又如花似玉,绍洋呢,要文化没文化,要长相没长相,五大三粗,只会干庄稼活,人家澜澜咋会看上他?这事儿不能强求!我就当养个闺女吧!”常慧洁虽然说出一堆开明的语言,但却掩不住神情的落寞。
“那要不要把这个事情跟绍洋说破?省得他傻了吧唧地整天做美梦。”赵绍海说。
张雅青阻止道,“不要说破,慢慢他就感觉到了,到时候他会回心转意的。”
常慧洁忧心忡忡,“我怕他到时候受不了啊!这孩子死脑筋,一条道走到黑。”(未完待续)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