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初冬。
这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太阳把光芒毫无吝啬地洒向粗旷的大地，苍凉萧瑟的原野一片灿烂。
下午时分，张雅青到院子里抱柴禾，突然发现村南边的道路上出现了一队一眼望不边的人流，正向村子涌来，张雅青吓一大跳，“妈，澜澜，你们快来看！”
常慧洁和澜澜听到张雅青的声音不对，慌手慌脚地跑出来，定目远望，也吓住了。
“天哪，咋这么多人？是干啥的？会不会是日本鬼子？”常慧洁心神不定地问。
“小日本都投降几个月了，县城里的鬼子都开始往日本滚了，不可能是鬼子？”张雅青说。
“要么就是胡子！”常慧洁还是放心不下。
“哪有这么多胡子？再说，胡子怎么会这样整齐？” 澜澜连忙否定。
“听说国军从关里过来了，会不会是国军？”张雅青满腹狐疑。
“国军穿黄军装，他们都穿灰军装……会不会是八路军？”澜澜猜测道。
“八路军是啥玩儿意？”常慧洁疑疑惑惑地问。
“八路军是老百姓的队伍，打鬼子非常厉害，听说他们也从关里过来了。”
“澜澜，你怎么知道八路军是老百姓的队伍，打鬼子非常厉害？”张雅青神情里掠过一丝不解。
“是何辰讲给我的。”
常慧洁焦急起来，“管他是国军还是八路军，兵匪一家，都不是好东西，你们俩赶快进屋，用锅底灰擦脸，换上脏衣服，再把头发弄乱。”
“大婶，八路军是好东西，八路军是专门为穷人打天下的队伍。”澜澜当即纠正常慧洁的话。
张雅青也不赞成抹锅底灰，“妈，只要不是鬼子就不用抹锅底灰。”
这时，队伍在村口停下了，只有一小部分进了村。
常慧洁仍然惊慌不定，“绍海媳妇，澜澜，你俩快进屋，我在外边，我一个老太婆，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
张雅青和澜澜进了屋，常慧洁一个人站在院子中，心里七上八下地观望着，不一会儿，两个军人出现在门口。
“大娘，您好！我们是八路军，是穷人的队伍。大娘别害怕，我们是来打下处的，看一下您家可以住几个人。”一个略微带南方口音的军人说。
没等常慧洁说话，房门“嘭”地开了，澜澜冲出来，“你们是八路军？”
“对，我们是八路军。”军人微笑着回答道。
“是打日本鬼子特别特别厉害的八路军？”澜澜又追问了一句。
“对，八年抗战，我们专门打鬼子。”
“那太好了！你们快请进，我们家住十个二十个都行。”澜澜周身上下所有的细胞都欢跃起来。
两个军人进了房间，四处看了看，“这里可以住一个班，就让一连一排二班住在这吧。”一个军人对另一个军人说。
“大娘，你们家有稻草吗？”
“我们这里不种水稻，没有稻草，但有粳草和谷草。”张雅青回答道。
“粳草就是旱稻草，完全可以。等一会儿我们的战士把厨房打扫了，铺上粳草，晚上他们就睡在厨房里。”
“不行不行不行！你们怎么能睡地上，你们要睡火坑。”澜澜急了。
“我们家平时只有四个人住，都并到西屋来，你们的士兵住到东屋，有两铺火炕，住十个人宽宽松松的。”张雅青诚恳地说。
“你们走了一天的路，咋能睡地上？再说，眼下入冬了，睡在地上多冷啊！说啥也要睡火炕，暖暖和和的，解乏。”常慧洁说。
两位军人互望一下，彼此点点头。
“好吧，谢谢你们了，等一会儿二班的十个战士就会过来。”
常慧洁张雅青澜澜快速把东屋收拾好，片刻工夫，十个背着背包、扛着步枪的战士走进了院子，他们客客气气地喊着“大娘”“大姐”“小妹”。放下背包就扫院子，挑水，一边干活还一边唱歌。
常慧洁看不下去了，伸手抢扫帚，“孩子们，你们走一天的路，累够呛了，快歇歇。多好的孩子啊！”
战士们笑着说：“大娘，我们不累。我们住到你们家，给你们添麻烦了！”
“添啥麻烦？你们住到我们家，给我们添福气来了。你们对老百姓太好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军队。”张雅青说。
“八路军我两年前就听说了，今天终于盼来了！你们真是爱护百姓，秋毫无犯！”澜澜欣喜中夹杂着百感交集。
战士们扫好院子挑完水，便去集中吃饭。八路军的到来让澜澜变成了一只浸满快乐的蜜蜂，她跑过来跟常慧洁张雅青说：“大婶，姐姐，我出去一下。”
“天都黑了，出去干什么？有事明天再出去。”张雅青阻拦道。
“黑灯瞎火的，出去危险！”常慧洁担心地说。
“到处都是八路军，危险啥？我去何辰那里，把书还了，一会儿就回来。”澜澜兴高采烈地走了。
战士们吃过饭整整齐齐地回来了，然后便开会，开完会就烧开水，烫脚。一直到战士们都躺下休息了，澜澜还没有回来。
“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不回来？”张雅青开始频频向外张望。
“这孩子，真让人操心！”常慧洁也不停地念叨。
正说着，澜澜哼着小曲走进家门，“何辰家住的八路军更多，营部就在他们家。”
“你怎么才回来？”张雅青语气中带有些微的埋怨。
“你回来晚了，我们多惦记啊！”常慧洁爱怜地拉过澜澜，拍打着她身上粘的一片纸屑。
澜澜仍沉浸在兴奋中，“我和何辰同他们唠了半天嗑，这个队伍太好了，他们一切都是为了老百姓。”
当晚，澜澜眼不交睫，久久难寐，悄悄翻开记忆的碎片，岁月的影子在思绪中一幕幕乱飞，时而“咀嚼”十九年的人生烟雨，时而心驰神往如诗如画的远方，一直到黎明扣击窗棂时，澜澜还在愉悦躁动中“颠沛流离”。
战士们天没亮就起床了，统一出操，回来后，班长李振泉客气地跟常慧洁和张雅青说：“大娘，大姐，我们今天晚上还要在你们这里住一夜，真是太麻烦你们了。还有，你们家的房子大，我们全排要在这儿开会。”
“行！行！住几夜都行！”常慧洁爽快答应。
“你们最好天天都在这儿开会，你们不走我们才高兴。”张雅青笑着说。
不一会儿，排长副排长、还有其他两个班的战士都来了，坐了满满一屋子，首先唱《八路军进行曲》，然后便开会。这时，澜澜从神游中“醒”了，她非常好奇，对张雅青说：“姐姐，我去悄悄听听，他们在讲啥。”
张雅青说：“澜澜，这个不好，人家开会，我们怎么可以去偷听？”
“他们太了不起了！我对他们的一切都兴趣浓浓，我就听几句。”澜澜蹑手蹑脚地走到门旁，贴着耳朵听。
十几分钟后，开会的房间里传出哭声，而且声音越来越大，澜澜伸伸舌头，退了回来。
“他们在说啥？咋还哭起来了？”常慧洁问。
“他们在忆苦思甜。”
“啥是忆苦思甜？”常慧洁脸上尽显疑惑。
“忆苦思甜就是回忆过去生活怎么苦，想想现在生活怎么甜。八路军战士大多数都是穷人出身，说到从前的苦难生活忍不住就哭起来。”澜澜解释说。
“八路军和旧军队真是天壤之别，这样的军队肯定所向无敌！”张雅青赞叹道。
“我还要出去？”澜澜吃过早饭，穿上外衣就要走。
“怎么又出去？”张雅青的不满更明显了。
“我去何辰家，借的书昨天晚上没拿回来。”澜澜毫不在意张雅青如何说，脚步轻快地走了。
“午饭还回来不回来吃？”常慧洁问。
“做好了你们吃吧，不用等我！”
一直到下午，澜澜才回来。
“他们还在开会吗？”澜澜问。
“没有，下午他们出去训练了。”张雅青看了一眼两手空空的澜澜，“你不是取书去了吗？书呢？”
“何辰家书房里都住满了八路军，不方便进去找书。”澜澜敷衍道。
澜澜转了一圈，进到东屋，关上门，打开自己的箱子整理起来。
晚上临睡前，澜澜说：“大婶，姐姐，明天一早八路军就走了，我要早点儿起来，送送他们。”
“我也要早早起来，这么好的队伍舍不得让他们走。”张雅青说。
大家聊了几句闲话，便都睡下了。
二
天还没亮，战士们就洗漱完毕，打好背包。张雅青被惊醒，一挺身坐起来，发现澜澜不见了，心急火燎捅醒常慧洁，“妈，澜澜呢？”
“她不是说去送八路军吗？”常慧洁也坐起来。
正说着，集合号响了，战士们纷纷来向常慧洁张雅青道别。
“大娘，大姐，谢谢你们了，希望我们还能再相见。”班长李振泉说。
“孩子们，你们啥时候回来呀？”常慧洁难分难舍地问。
“你们多保重啊！”张雅青眼睛湿润了，泪水差一点儿流出来。
战士们挥手告别，排着整齐的一队，很快消失在了朦胧的晨曦中。
常慧洁和张雅青回到东屋，正准备把被子搬过来，张雅青倏然发现澜澜的箱子没有锁，“这孩子，箱子也不锁，做事顾头不顾尾的……”猛地，张雅青的话停住了，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往前疾走两步，把箱子打开.
常慧洁奔过来阻挡，“绍海媳妇，澜澜的箱子是不能随便开的！”
“妈，她的箱子没有锁，她是故意开给我们的。”
箱子里整整齐齐，最上边是一条红围巾两双红袜子一个布包一个信封，还有一把插着钥匙的铁锁。
张雅清首先拿起信封，发现里边有一封信，匆匆打开。
“大婶，姐姐：
“我走了，我和何辰一起跟八路军走了。八路军是老百姓的队伍，是为穷人打天下的。我和何辰一起参加八路军了，我相信我的选择是对的。事先没敢跟你们说，怕你们不让我走，请大婶和姐姐多多原谅。
“姐姐，我由衷地庆幸今生遇到了你，这辈子你我相逢是我们的缘分，更是我的福气。你漂亮聪明能干，亲手把我带大，我们之间的感情比亲姐妹还要亲上千倍万倍，妺妺永远感谢你！
“大婶，您是一个非常善良非常通情达理的人，我和姐姐在家破人亡走投无路的窘境下投奔了您，您待我俩如亲生女儿，特别是我这个什么活都不会干的傻丫头，您毫不嫌弃，对您我的内心深处时刻滚动着像长江水一样连绵不绝无穷无尽的感激！
“大婶，姐姐，那二十五块大洋留给你们了，你们用来修一修房子或补贴家里的生活，千万不要再留给我。绍洋哥哥送给我的围巾和袜子我都放到了箱子里，麻烦你们奉还给绍洋哥哥。我知道，绍洋哥哥喜欢我，对他的心意我万分感谢，但我不能和绍洋哥哥在一起，我喜欢读书喜欢幻想，不是一个会干家务会过日子的人，我如果真的成为了绍洋哥哥的媳妇，会把日子过得人仰马翻一塌糊涂，绍洋哥哥绝对不会幸福。绍洋哥哥找一个能干活会操持家务的女人，生儿育女，小日子红红火火，多好啊！绍洋哥哥，祝你幸福！
“大婶，姐姐，再见了！多多保重，愿我们今生还能相逢！
澜 澜
民国三十四年十月十六”
常慧洁听张雅青念完，怔怔痴痴地站了一会儿，拔腿就往外跑，张雅青一把拽住，“妈，您干什么去？”
“我把澜澜追回来？”
“部队都走远了，您上哪儿去追？再说，就是追上了，澜澜能回来吗？”
常慧洁站住了，“澜澜这孩子，细皮嫩肉的，咋能当兵？不想当绍洋的媳妇，我也不会怪她，当我的闺女不是挺好吗？唉，这是何苦呢？”
“妈，让她去吧，澜澜是一个心气高的孩子，她迟早是要远走高飞的。这世上，没有吃不了的苦，比如我，当年家境那么好，生活无忧无虑，结果日本鬼子把家炸没了，把亲人都炸死了，从八岁开始，煮饭、买菜、洗菜、做菜、洗衣、缝衣……什么都学会了，娇生惯养的小青才变成了现在的小青。澜澜出去吃些苦，受些磨难，她才会真正长大。”
“都怪老何家那个小王八犊子，就是他把澜澜拐走了！尽管咱家和老何家关系挺好，但我见到老何头还是要骂他。”常慧洁忿忿地说。
“妈，你骂老何头干什么？老何头能管得住何辰吗？再说，何辰这孩子也确实不错，文质彬彬，谦恭有礼，他和澜澜性格对路，想法一样，就一起走了，不存在谁拐谁。”张雅青耐心解释。
正说着，大门外陡然有人喊：“赵家大妹子在吗？”
常慧洁一愕，“是何醒斋那个老混蛋来了，我正想去找他呢！”即刻冲出门，张雅青也紧跟出来。
“老何头，你儿子把我家澜澜拐走了，咱们得说道说道。”常慧洁边走边真怒假怒各半地指着何醒斋。
何醒斋却迈着方步，从容淡定地走进来，“大妹子，别发火，这是我家何辰给你和绍海媳妇留的一封信，你们看看再说吧。”
张雅青接过信，念起来：
“赵家大婶，雅青妺子，你们好！
“我和澜澜参加八路军去了，八路军代表着光明，代表着希望，代表着中国的未来，我们跟着八路军走，就是跟着光明走，跟着希望走。
“你们不要错怪我，我没有拐走澜澜，澜澜早就向往外边的天地，早就向往八路军。她是一只小鸟，就让她在蓝天里展翅高飞吧！在八路军队伍里，澜澜一定会有很好的前途，一定会很快乐。你们放心吧，我会保护好澜澜。
此致
敬礼
何辰
民国三十四年十月十六”
常慧洁怅怅不乐，“澜澜来我家三年多了，我舍不得她走啊！何大哥，进来坐吧，刚才说的是气话，我错怪你了。”
“何大爷，快进屋，喝杯水。有何辰和澜澜在一起我们就放心了。”
“不进屋了，家里还有一大堆事。何辰当八路军去了，我举双手赞成，只是把闺女留给我和他妈了，孩子才两岁，真是苦了我们两个老家伙了！不过何辰和澜澜走得对！大妹子，绍海媳妇，记住我一句话：八路军是仁义之师，得民心者得天下，将来的天下肯定是八路军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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