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都安顿好后，张雅青拿出王掌柜给的二十块大洋，“大婶，我们俩住在这儿吃在这儿，给您增加了很多负担，这二十块大洋您一定收下，补贴家用。”
赵常氏推开张雅青的手，“孩子，这二十块大洋大婶一块都不要，你俩收好，在最紧要的时候用。”
此后几天，赵常氏总好像有什么话要问张雅青，可每次都欲言又止，有时，赵常氏久久地凝视着张雅青，还会情不自禁笑起来。有一天，赵常氏终于忍不住了，“小青，你今年十八了，没订婚吗？这个岁数，在我们村子里算是最大的闺女了。”
张雅青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有。这兵祸连连血雨腥风的，订啥婚啊！一个人过，挺好！”
“兵祸连连血雨腥风也得成家呀，也得过日子呀！总不能碰上这乱七八糟的世道，男男女女都打光棍啊！那样一来，谁生养子女？中国人不是越来越少了吗？鬼子巴不得这样呢！小青，在县城这么多年，有没有遇见中意的？”
“大婶，这件事情不可强求，命中注定是夫妻，早晚会来的。随缘吧！”张雅青模棱两可地说：
赵常氏瞬间懂了，“唉，大婶知道你的心思了！”
张雅青从赵常氏的神态上已了然于心她的想法，但在张雅青对未来生活的憧憬中，沈星宇已占据了全部，她不允许其他男人窃取涓滴位置。
二
忽然有一天，村里流传起一个惊悚的消息，“前两天县城里枪毙了两个抵抗分子，把全城的老百姓都喊去看。”“听说这两个人都是国高的学生，杀了一个日本哨兵，想往关里跑，结果被日本人给抓住了。”
好似晴天霹雳，张雅青和澜澜惊得心都要蹦出来了。澜澜哭着对张雅青说：“姐姐，哥哥被枪毙了，咱俩回趟县城吧！”
“不行，你不能回去，太危险！我一个人回去，找王掌柜，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当天晚上，张雅青和澜澜坐在赵常氏身边，“大婶，明天我要回一趟县城，”
“回县城？……县城乱得很，你回县城干什么？”
“大婶，这些日子我俩一直在骗您，其实我俩根本不是亲姐妹，澜澜是我们家主人的女儿，她姓沈，叫沈漪澜。”
赵常氏出乎意料地平静，“小青，澜澜，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俩根本不是亲姐妹，虽然长得都漂亮，但一点儿也不像。再说，小青家人都被鬼子飞机炸死了，怎么会在县城碰到亲妹妹？还有，澜澜文文气气，白白净净，一看就是上学堂的，和讨饭的压根儿不沾边儿。你把这些年的经历都告诉大婶吧。”
张雅青轻叹一声，“好吧，大婶，我把这些年真真实实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讲给您……”
于是，张雅青把自己家怎样被日本鬼子飞机轰炸、怎样和奶奶相依为命、怎样发洪水奶奶被冲走、怎样到县城被沈家收留、怎样在沈家生活、沈星宇怎样杀日本鬼子、澜澜的爸爸妈妈怎样被杀、王仁轩怎样送她俩出城，一一道来。
赵常氏静静地听着，偶尔发出深深的叹息，末了，赵常氏动情地说，“小青，大婶赞成你去一趟县城，问清楚星宇是不是被枪毙了。大婶要给澜澜的家人烧纸，烧七七四十九天。如果星宇真的不在了，要把他的名字加进去，不然星宇在那边没钱花；如果星宇还在世，给活人烧纸不吉利。”
澜澜听得泪花闪动，“姐姐，日本鬼子欠了我们两家累累血债，我们要想办法报仇啊！”
“你两个女孩子咋报仇啊？多烧点儿纸钱，让你们两家逝去亲人的在天之灵保估你俩都找个好人家，平平安安，和和美美，子孙满堂。”赵常氏说。
“姐姐，让我也跟你一块儿去嘛！我要早一点儿知道哥哥是不是还活着，我想看看我们家，哪怕在外边看一眼也好。”澜澜央求着说。
“不行，你不能去，绝对不能去！如果星宇不在人世了，你就是沈家的独苗了，我和大婶一定要把你这棵独苗保住，只有这样才对得起沈叔叔和柳阿姨！”
“你能去我怎么不能去？我是独苗，你不也是独苗吗？”澜澜不甘心。
“我和你不一样，我是你们家的保姆，鬼子不会花心思抓我的，而你是沈家人，看得出来，鬼子对沈家人是要斩尽杀绝的，所以无论如何你不能去！”
“对，小青说得对。小青这孩子，头脑灵活，就是碰到鬼子也能应付。”赵常氏赞同地说。
澜澜也觉得张雅青说得对，“好吧，我不去了。姐姐，快去快回，希望你能带回来好消息。”
三
一大早张雅青就起来，包好赵常氏刚刚烙熟的苞米面饼子和两块咸菜，匆匆上路了。
张雅青带着良民证，没费什么周折就进了城，拐了两个弯，来到王仁轩家院门外，院门虚掩着，张雅青径直来到房门前。
“嘭嘭……嘭嘭嘭”，张雅青用力敲响了房门，很快，门开了，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站在张雅青面前。
“请问，王掌柜在家吗？”
“王掌柜搬走了，他的房子卖给了我。”
张雅青虽然知道王仁轩会搬家，但没想到这么快，她失望至极，“这么快就搬走了……搬哪儿去了？”
“他没说，反正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男子上下打量着张雅青，“你是小青吧？”
张雅青吃了一惊，“你认识我？”
“你不是沈掌柜家的保姆吗？”
“对呀！你是哪位？怎么称呼？”
“我也是县城里的买卖人，和沈掌柜很熟的，我在沈掌柜家见过你。我姓宋，喊我宋掌柜就行了。快进屋吧，刚搬来，家里乱得很。”
张雅青跟着宋掌柜进了屋，里边东一堆西一堆地放着物品，宋掌柜的爱人正在清理。宋掌柜清空了一把椅子，让张雅青坐下。
“宋掌柜，我这次来想打听一件事情，听说沈星宇和董向明前两天被枪毙了，是真的吗？”张雅青惴惴不安地问
宋掌柜痛苦地点点头，“是真的！两个孩子都被枪毙了！枪毙时，几乎把整个县城的人都喊去了。两个孩子受了大刑，脸上身上全是血，惨哪！”
宛如肝肠被瞬间割断，“怎么会是这样啊？星宇呀，你想打鬼子，直接去关里，找咱们国家的军队啊！你和同学杀了一个鬼子，搭进去那么多亲人，自己也搭进去了，不值啊！”张雅青泣不成声，一边说一边拼命拍打自己的大腿。
宋掌柜走过来轻轻拍拍张雅青的肩膀，“孩子，别哭了，星宇是好样的，有骨气，可人死不能复生，让我们永远记住星宇吧！小青，听王掌柜悄悄跟我说，你把澜澜带走了，你做得对，保护好她，沈掌柜的在天之灵会感激你的！”
张雅青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宋掌柜，我走了，你放心，我会保护好澜澜的！”
宋掌柜塞给张雅青五块大洋，张雅青也没推迟，她的心已完全冰冷、绝望和麻木。
四
张雅青盲目地往前走着，摧心剖肝，五内如焚。夏日时光，路旁野花芬芳，原野旖旎如画，张雅青却感到整个世界秋风萧瑟，万物凄凄。她边走边哭，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海誓山盟的爱情、对未来生活如诗如画般的憧憬，全都灰飞烟灭。
步履越来越沉重，她真的希望永远不要走到赵常氏家，永远不要见到澜澜。尽管二十华里走了五个小时，但在傍晚时还是回到了赵常氏家。
见张雅青进了院子，澜澜和赵常氏从屋里跑出来，一看到张雅青红肿的眼睛和满脸的泪痕，什么都明白了。
张雅青在路上再三告诫自己，“见到澜澜和大婶绝不能哭。自己如果挺不住，澜澜怎么办？”可是当澜澜和赵常氏满怀期待迎出来时，张雅青再也忍不住，泪水犹若喷泉狂涌而出。
“我哥哥他？……”
张雅青没有回答，奔向屋里，澜澜紧紧跟过来，“姐姐，我哥哥到底怎么样了？”
进到屋来，张雅青回过身，一把搂住澜澜，撕裂的嗓音发出凄惨的悲鸣：“星宇不在了！星宇被鬼子枪毙了！”
澜澜紧紧抱着张雅青，哭声怆怆，“哥哥哪天被鬼子杀害的？”
“大前天，星宇和他的同学董向明一起被枪杀了！听说他俩被打得遍体鳞伤，太惨了！”
澜澜浑身抽动，“哥哥……哥哥的……尸首呢？”
“被鬼子拉到城北烧了。”
澜澜再也站不住，俩人一起扑倒在炕上，戳心锥肺般地哀号。
赵常氏不停地抹着眼泪，“孩子们，想哭就哭个够吧！哭完了，咱们好给澜澜的爸爸妈妈哥哥设灵位，给他们敬香，供馒头，烧纸钱，让他们在那边不受罪，有钱花。”
听赵常氏这么一说，张雅青和澜澜声音反而小了许多，俩人同时坐起来。
“大婶，现在就开始吧，他们刚到那边，需要很多钱的。”张雅青说。
“大婶，一定要多烧点儿，听说还要打点小鬼。”澜澜说。
“你俩就放心吧。今个儿天晚了，明天一早就去买烧纸，买香烛，做牌位，按老规矩，敬香七七四十九天。”
第二天一早，赵常氏就忙碌起来，先去村里的铺子买来烧纸香烛，又把家里仅有的一点儿白面拿出来，蒸了几个大馒头，从后院的杏树上摘了十几个即将熟透的杏子，找来三块木板，写上沈思瀚柳君梅沈星宇三个名字，摆放停当，赵常氏让澜澜和张雅青各自敬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响头。赵常氏念叨一气，也敬了三炷香，然后赵常氏问清了澜澜家人具体遇害时间，“从他们去世那天算起，每隔七天烧一次纸钱，一直烧到七七。澜澜的爸爸妈妈二七都过了，没办法补了，就从三七烧起，澜澜的哥哥从头七烧起。按理说，七七时应该给他们超度，可大婶穷，请不起和尚来做法事，七七那天就多多给他们烧些纸钱。”
张雅青赶忙说：“大婶，昨天宋掌柜又给了五块大洋，我这儿总共有二十五块大洋，够做法事了吧？”
赵常氏摇摇头，“故去的人重要，但活着的人更重要，这二十五块大洋是你们俩的全部家当，长长的日子大大的天，以后肯定会用得着的。”
“大婶说得也对，那就这样吧，这二十五块大洋是澜澜的，交给澜澜保管。”张雅青说。
澜澜不高兴起来，脸色含愠，“姐姐，你说什么呢？咱俩还分你我吗？这大洋是我的，更是你的，也是大婶的。这钱必须放在你手上，你想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用。”
张雅青也认真起来，“澜澜，王掌柜和宋掌柜都是你爸爸的好朋友，他俩完全因为和你爸爸的深厚情谊才把大洋拿给我们，这也算是你爸爸妈妈留给你的唯一念想，你说，这二十五块大洋应该不应该由你来保管？”
“小青说得在理，澜澜，这大洋是你的，由你保管，由你来花。这样，我给你收拾个箱子出来，专门归你用，再给你买把新锁，你的衣服、书，还有这二十五块大洋，都放到箱子里。”
赵常氏说完很快就清空了一个木箱，澜澜没再说什么，把自己的物品和大洋都放到了箱子里。
从此，按照赵常氏的要求，定时换香，换蜡烛，换各种供果，到整七便烧纸钱。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了，七七的纸钱也烧完了，赵常氏撤下了牌位和供果，扫净了香烛灰烬，“以后每年他们的忌日，都要烧纸钱，敬香。”
张雅青有些奇怪，一个多月了，赵绍海和赵绍洋兄弟俩一直没见回来，于是便问：“大婶，绍海哥哥和绍洋弟弟怎么不见回来？”
“这些日子我们一直忙着给澜澜的家人烧纸敬香，他们回来不合适。现在事情办完了，我已经捎信给他俩了，过两天就回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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