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澜澜正悄悄地发生着变化,她学会了莳弄菜园,学会了做简单的饭菜,学会了做针线活。
常慧洁家的书澜澜都看完了,于是澜澜问常慧洁,“大婶,村里谁家有书?我想借来看一看。”
常慧洁想都没想,“何醒斋家书多。何醒斋是前清秀才,民国后当了教书先生,他家啥书都有。”
“他会借给我吗?我不认识他。”
“你去他当然不会借给你,我去借,我们两家关系好着呢,这次绍海结婚就是请何醒斋做的媒人。你要借啥书,说给我。”
“我想借欧洲现代作家的小说,像巴尔扎克、雨果、罗曼·罗兰、狄更斯、托尔斯泰、屠格涅夫的小说,还有鲁迅、张恨水、徐志摩的作品,唐诗宋词也行。”
常慧洁笑起来,“我的妈呀,这些东西我咋个记得住?你干脆写到纸上。”
澜澜细细地在纸上列了个清单,拿给常慧洁,还特意嘱咐,“四书五经之类的书千万不要借。”
常慧洁当天下午就去了何醒斋家,很快借回来三本书:《鲁滨孙漂流记》《巴黎茶花女遗事》《黑奴吁天录》。
澜澜大喜过望,“太好了!大婶,真是奇怪了,前清秀才会看这些书?”
“他是个老夫子,咋会看这些书!他小儿子何辰在奉天读完大学,外面世道太乱,就回来了,前些日子刚刚结婚。这些书都是何辰以前在外面买的。”
“噢,怪不得!”
“何辰说了,这三本看完了,再去换。”
澜澜风卷残云般地看,还不停地做一些摘录。三本书很快就看完了,常慧洁又跑去换,去了三次,常慧洁说:“何辰说了,不用我来回跑,你直接去找他换书就行了。”
“我去好吗?人家也不认识我。”澜澜有些忐忑。
“没事!何辰好得很,有文化,待人客客气气,你一点儿都不用害怕。”
第三次借的三本书看完后,澜澜问常慧洁,“大婶,我要去换书,何辰家怎么走?”
“他家在村子的当间偏北,你问何醒斋家在哪儿,村里人都知道。”
澜澜略微紧张地出了家门,走到村子中间,经人指引,来到了何醒斋家大门外。
这是一户殷实人家,五间青砖瓦房在众多草房中鹤立鸡群,正房右侧是一排草顶厢房,院子里果树葱郁,蔬菜茵茵。
澜澜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理了理头发,敲响了门。
“吱”,稍待片时,门开了,一个身形颀然、蓝布长衫、佩戴眼镜、风仪儒雅、二十四五岁的男子站在了澜澜面前。
“请问,这里是何醒斋何秀才家吗?”澜澜小心地问。
“对,这里是何醒斋家。你是……”
“我是张漪澜,张雅青的妹妹,来找何辰少爷换书的。”
男子笑了,“我不是什么少爷,叫我何辰就可以了。”
“啊,你就是何少爷!何少爷,太感谢你了!……”
“快进来吧!我再说一遍,不要管我叫少爷,我不喜欢这种称呼。”何辰尽管语气很坚定,但神态却谦恭和善。
“那我管你叫什么?”
“直接喊我的名字,何辰。”
“直接喊名字不好,不礼貌。这样吧,我就喊你何大哥。”
“好,这样喊好……我有妹妹了!”
澜澜跟着何辰进了“正厅”,所谓正厅并不是客厅,而是厨房兼餐厅。何家这五间瓦房布局很奇特,东边三间的中间一间开了一道门,进去就是厨房和餐厅,东侧一间是何醒斋和老伴住,西侧一间中间隔开,南屋是卧室,北屋是书房,何辰和妻子就住在西侧这一间。五间房子的西边两间各自单独开了一道门,何辰的大哥二哥两家分别住在里面。
“不得了,你这里书太多了!”澜澜连声赞叹。
何辰沏了一杯茶,“你坐,请喝茶!”
“张漪澜,这个名字不错。”何辰随意说。
“其实这个名字很没人喊,家里人都管我叫澜澜。”
“噢!那我也可以喊你澜澜了?”
“行,我最喜欢别人喊我澜澜。”
“澜澜,我发现这里的书你都很喜欢,你肯定上过学了?”何辰问。
“上过,在县城里上的学。”
“你在城里上学,怎么到村上来了?”何辰诧异地问。
“县城里太乱了,日本鬼子横行霸道,为非作歹,我就来投奔姐姐了。”澜澜一句带过,她不想向任何人提起全家的悲惨往事。
“那你父母还在县城吗?他们都好吧?”
像用尖刀剜开尚未痊愈的伤疤,澜澜内心渗出片片殷红的鲜血,她竭力控制着,不让情绪有任何表露,于是故意慢慢呷了一口茶,岔开话题,“我再看一看书架上的书好吗?这次就借五本吧,省得来回跑。”
“没问题,你自己挑吧。”何辰发现澜澜故意不作回答,没有再问。
澜澜挑出五本书,何辰彬彬有礼地把澜澜送出大门,临别时,何辰发现澜澜容色异常惨淡。
没过多少天澜澜就来换书了,“看得这么快?”
这次澜澜一点儿都不拘紧了,“我一目十行,现在我就担心你这里的书看完了到哪里去借!”澜澜诙谐地说。
“你放心地看,看完了我自有办法。”
澜澜又选了五本书,坐下来,想和何辰聊一聊,她对何辰充满了好奇。
“听说你在奉天读大学,为什么要回来?”澜澜饶有兴趣地问。
“日本人根本不是人,是鬼,是满嘴喷着鲜血的恶鬼,在一个恶鬼统治的世界里,中国人完全被压在了十八层地狱里,根本没有活路。我不想眼睁睁地看着日本鬼子在我面前横行无忌,唯一的办法就是躲开这些禽兽,躲得远远的。”
“可是榆树坨也是日本鬼子的天下呀!”澜澜疑惑地说。
“我们这儿是偏远农村,日本鬼子在这里没有据点,他们往往一年也不会来一次,见不到这些乌龟王八蛋,心就净了。我在这清静之地博览群书,背诵唐诗宋词,再重温一下我学过的专业知识,等将来鬼子完蛋了,我就去建设咱们的国家。”
“日本鬼子何年何月能完蛋哪?何大哥,有时我真的很绝望,咱们中国军队何年何月能打败鬼子啊?鬼子那么猖狂,那么凶蛮,多少中国人惨遭毒手?多少家庭家破人亡?这亡国奴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的灭门之仇什么时候能报啊?”澜澜声音异常凄婉。
何辰倒吸一口冷气,他感觉到澜澜心中隐藏着某种巨大的痛,“你有什么仇?你家里人不都挺好吗?”
澜澜面部苍白而僵硬,她想控制自己,然而泪水在眼眶里迅速堆积,终于,她再也忍不住,扑到桌子上“呜呜”痛哭起来。
“澜澜,你怎么了?别哭了,有什么委屈跟我讲。”何辰递过一条毛巾。
澜澜没有接,也没有抬头,继续悲哭。
何辰来回走了几步,又坐到椅子上,“想哭就哭吧,把心里的委屈和伤痛全都哭出来。”
又哭了一会儿,澜澜的声音渐渐小了,“我和日本鬼子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血海深仇?……怎么回事?快细细给我讲来。”
澜澜抬起头,语音哽咽,“我们家四口人,有三口人被日本鬼子杀害了,只剩下我一个。”
“你不是还有姐姐张雅青吗?怎么只剩下你一个?”
“张雅青不是我亲姐姐,她是我们家的保姆,那天,哥哥和他同学杀了一个鬼子哨兵,鬼子全城搜捕。我和雅青姐姐出去找哥哥,鬼子冲到我们家,把爸爸妈妈都杀了,我们俩躲过一劫。然后,一个好心的掌柜送我们俩逃出了县城,于是,我就改名张漪澜,和雅青姐姐以姐妹相称。其实,我姓沈,我的真名叫沈漪澜。”
“去年轰动全县的两个国高学生杀了日本哨兵,被鬼子抓住严刑拷打后枪毙了,就是你哥哥和他同学?”何辰注目着澜澜问。
“是的,就是我哥哥沈星宇和他同学董向明,打得满脸满身都是血,后来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枪毙了,尸体也被鬼子给烧了。”
何辰紧紧地咬着嘴唇,仿佛全身的每一根汗毛都在燃烧,“你哥哥沈星宇好样的,我打心眼里佩服你哥哥……禽兽不如的日本鬼子,欠了我们中国人多少血债啊!一定要让他们加倍偿还!”
澜澜蹙着双眉,“可是,何大哥,我很悲观,鬼子真的能被打败吗?中国何时能从鬼子的铁蹄下熬出来?”
何辰把椅子朝澜澜挪了挪,“澜澜,你放心,鬼子一定会被打败的。在咱们中国,不但有国军,还有八路军。八路军打鬼子更勇敢,鬼子最怕八路军。”
澜澜波水盈盈的双眸射出浓浓的兴奋,“那太好了!何大哥,咱俩一起走嘛,去参加八路军。”
“八路军都在关里,离咱们太远了,但他们早晚会打过来的,到那时,你一定要去参加八路军。”
“你不参加吗?”
“我恐怕不能参加了,我爱人已经怀孕,拖家带口,八路军也不会要我。”
“哦,是这样的!”澜澜掩饰不住怃然和怅惘。
沉寂俄顷,何辰故意没话找话地打破“冷场”,“爱人是大学同班同学,她也忍受不了日本鬼子的暴戾恣睢和为所欲为,就跟我一起离开了奉天城。”
澜澜很快平缓过来,“何大哥,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能给我讲一讲八路军的事吗?”
何辰眉宇间展开一片阳光,“澜澜,我悄悄跟你说,你一定要为我保密。我在大学里是抗日积极分子,数次倾听地下党员老康讲述革命道理和八路军的故事,还看过不少宣传抗日的书籍。后来,老康被叛徒出卖,牺牲了,我和党组织失去了联系,我找不到他们了,于是,我就回来了。说来惭愧,我不是一个很坚强的人,我常常会伤感彷徨,但我坚信,日本鬼子迟早会完蛋的。”
澜澜意趣盎然,“何大哥,快给我讲一讲,我特别想听八路军打鬼子的故事!”
何辰把自己所知道的星星点点,再加上丰富的想像,绘声绘色地向澜澜讲起来,平型关大捷、夜袭阳明堡机场……何辰的口才非常好,栩栩如生,天花乱坠,听得澜澜忽而张大嘴,忽而面如盛开的春花。
澜澜兴致愈浓,正想继续问八路军的事,一个穿着时髦气质高冷下腹微隆的年轻女人走进来,“行了,差不多了,说起来还没完没了了!”
何辰慌忙站起来,“澜澜,这位是我爱人郝梦娆;梦娆,这位是张漪澜。”
“大嫂,你好!”澜澜客气地伸出了手。
郝梦娆没理睬澜澜伸出的手,也没和澜澜打任何招呼,“别唠了,吃晚饭了。”扭头就走。
澜澜脸色微红,不自然地拿起书,“何大哥,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走了。”
“吃了晚饭再走吧!”何辰尴尬地说。
“不了,回去晚了姐姐和大婶会惦记我的。”
澜澜走在路上,心漾初恋的涟漪,甜蜜的暖风吹拂着她鲜嫩的身躯,眼神闪烁着灵动的辉光,五彩斑斓的思绪幻化成漫天星辰,“何辰,你已经有爱人了,我这样爱你是不是不道德?……可是,仿佛转瞬间,你已经融进了我的血液里,我的生命里。你的名字,你的脸庞,不,你的一切都在我心中最神圣的地方熠熠生辉,你是我温暧的彼岸,你是我永恒的归宿,与你相遇相知相爱是我今生最美的风景。在这漫漫的人生路上,愿与你携手,共赏每一场日出的灿烂和日落的辉煌……”
二
回到家里,澜澜还没进屋,一个人已经飞也似地奔出来,“澜澜,你回来啦?”
澜澜站住一看,是赵绍洋,谄谀地望着她。
“嗯”,澜澜不冷不热的飘出一声,径直走进房间。
赵绍洋屁颠屁颠跟着澜澜进了屋,从一个布包里拿出一条鲜红的羊毛围巾,“澜澜,天气冷了,我从孙财主那里提前支了点儿钱,特意给你买了一条新围巾,今个儿晚上专门告假给你送回来,平时出门你要系上,千万别着凉,别冻病了。”
澜澜随便睃一眼红围巾,冷冷地说:“我不冷!我不需要什么围巾,你退回去吧!”
张雅青实在看不下去了,“澜澜,绍洋好心好意给你买了一条新围巾,大老远送回来,你怎么能让他退回去?”
澜澜还是面无表情,“摆在那儿吧!”
赵绍洋诚惶诚恐地把围巾放到澜澜跟前。
吃过晚饭,常慧洁把张雅青喊到外面,“绍海媳妇,等一会儿你跟绍洋唠唠,劝劝他别一条道儿走到黑,他都十八了,该娶媳妇了,人家澜澜心里根本没他,老惦记人家干啥?强扭的瓜不甜,命里不是夫妻不能强求啊!这样拖下去他要把自己耽误了啊!”
“好,我跟他说,但不知道能不能管用。”
“他最听你的话,会管用的。”
张雅青当晚就把赵绍洋喊到西屋,面对面坐在炕沿上,“绍洋,你今年十八了吧?”
“对,十八。”
“想娶媳妇了吧?”
“想,去年就想了。”
“好,十八岁是该娶媳妇了,嫂子给你介绍一个!”
“谁?”赵绍洋声音发起颤来。
“邻村一个姑娘,今年十六,长得端端正正,人也本本分分,身体结实,煮饭做针线活都拿得起放得下,我看你俩挺般配。”
赵绍洋一下子像泄了气的皮球,“嫂子,实话告诉你,我心里只有澜澜,这辈子除了澜澜,我不会娶别的女人。”
张雅青露出善解人意的微笑,“绍洋,你的心思嫂子早就看出来了,可你想过没有,澜澜是一个志向远大的孩子,人家识文断字,看过的书比你个子都高,我问过澜澜,她说将来要找一个有才学有涵养能读书会写书的文化人,可你只上过一个月的学,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筐,你俩能成为夫妻吗?这世界上,好的女人不光只有澜澜,听嫂子的话,放下澜澜吧,这么下去不会有任何结果的。”
赵绍洋默默听完,两眼茫然在注视着空空的前方,痴痴地思索一会儿,“嫂子,这辈子我就认定澜澜了,如果娶不到澜澜,我就打光棍,别的女人再好我也不娶。你不要再开导我了!”
赵绍洋推门而出,张雅青深感自己语言的无力和寡淡,更无奈赵绍洋的执拗,“没见过这样痴情的男人!真是个傻孩子啊!”(未完待续)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