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年仲夏。
张雅青要结婚了。
赵常氏请来德高望重的前清秀才何醒斋做媒人,象征性地提了亲,西屋是张雅青赵绍海的新房,赵常氏和张雅青前些天就把西屋糊裱一新,贴上了喜字,看起来很有些明快喜庆气氛。
接着便商定婚礼要请的客人,赵绍海先列了一个名单,张雅青接过名单认真看了一遍,当娄广库的名字赫然出现在眼前时,张雅青停住了,“怎么会请娄广库?现在可以断定,这个人就是去年夏天在路上抢劫我的那个恶徒……这个坏蛋蛮横粗鲁,浑身散发着匪气和邪气,坚决不能请他!”
“算了,我看还是请吧!没必要得罪这条疯狗。”赵绍海息事宁人地说。
“不行,就是刀架在我的脖子上也不请他。”张雅青毫无退让之意。
“即使不请,他也肯定会来。村子里谁家有什么红白大事他都是不请自到,混吃混喝,而且从不随礼,这个人的脸皮比城墙还厚!”
“他来是他的事,我们就是不请他!这个面子绝不给他。”
“好好好,听你的!只是婚礼上你不要骂他,也不要使脸色,那天是咱们的大喜日子,大家都高高兴兴才吉利。”赵绍海有些担心地看着张雅青。
张雅青笑了,“那天是咱们的大喜日子,我怎么会乱来?你放心吧,我会掌握好分寸。”
二
结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赵绍海向孙财主请了假,孙财主准假五天,还给了赵绍洋两天假,让他回来帮忙。
赵常氏说:“小青,你和绍海结婚是大事,按规矩一样都不能少,我们要请鼓乐队,还要顾花轿,要像模像样地办一场。一年来咱家养了两头肥猪,卖了一头,足够你和绍海结婚的开销。还有一头,你们结婚时杀了做酒席。”
张雅青赶紧阻止,“大婶,不用讲那个排场了,简简单单就行,鼓乐队不要请了,花桥也不要顾了,顾辆马车就可以了。咱们以后还要过日子,能节省就尽量节省。”
结婚的日子到了。结婚前一天,把张雅青接到了同村和赵常氏关系极好的一个老姐妹家,权作张雅青的“娘家”。一大早,扎着红绸子的马车拉着娶亲奶奶出发了,后边跟着一支三人小鼓乐队,一面鼓,一副钹,一支锁呐,吹吹打打向张雅青的“娘家”进发,相距两百多米,几分钟就到了,伴娘澜澜扶着张雅青慢步走出,后面跟着送亲太太。张雅青身穿红色大襟外衣,绿色裤子,绣花鞋,头顶红盖头。
张雅青礼节性地辞别“娘家人”,坐上马车,锁呐吹奏起欢快的《抬花桥》。这时,赵常氏家的院子里已经人头攒动,热闹非常,就听有人高喊:“新娘来了!”紧接着院门口鞭炮齐鸣,等候在大门外的赵绍海立刻上前把张雅青搀扶下来,一个瓦盆装着红彤彤碳火摆放在大门口,张雅青缓缓地跨过去,人们在一旁纷纷祝福:“日子红红火火,幸福美满!”“早生贵子,白头偕老!”锁呐乐曲也换成了《喜拜堂》。
赵绍海身穿新灿灿的长袍马褂,剃了个锃亮锃亮的光头,胸前戴着一朵大大的红色纸花,眉飞色舞的脸上满是汗水。
来到院子中央,举行了极简单的仪式: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在人们的喝彩和“起哄”声中,赵绍海把张雅青抱进了洞房。接着便开席,院子里搭上了简易凉棚,凉棚里摆上一张张借来的炕桌,乡邻们团团围坐,嘻笑划拳,推杯换盏,男人们渐渐地开始胡言乱语,脸红脖粗。
张雅青在新房里坐了半个时辰,便自己揭了盖头,“妈,您进来一下。”
赵常氏进到新房一看,慌了,“绍海媳妇,你咋自己揭了盖头,这个万万使不得!赶快戴上,让绍海来给你揭。”
“妈,我不但揭盖头,我还想和乡亲们见见面,给乡亲们敬敬酒。”
赵常氏更慌了,“绍海媳妇,听妈的话,今个儿你说啥也不能抛头露面。” 赵常氏转身跑到外面,“绍海,你进来一下。”
赵绍海跟着赵常氏进到新房,“妈,喊我有什么事?”
“绍海,你媳妇把盖头自己揭下来了,她还要到外面和大伙儿见面,敬酒。你说说她,这样做不好。”
“妈,没事,人家县城男女结婚,新郞新娘都一桌一桌地敬酒呢。总不能整天把我憋在屋里啊!”张雅青说。
“绍海媳妇,老规矩可千万不能破啊,破了往后家里不顺哪!”
“妈,世道在变,没什么规矩不可以破的,你们那个时候还都裏小脚呢,现在哪还有人裏小脚了?”
“妈,雅青说得有道理,就让她出来跟大伙儿见个面,敬敬酒吧。”赵绍海附和张雅青,又怕赵常氏不高兴,特意陪给赵常氏一个软绵绵的笑脸。
赵常氏看了一眼张雅青,她实在太喜欢眼前这个儿媳妇了,不忍心在大喜的日子让儿媳妇不高兴,于是妥协了,“好吧好吧,随你了,你妈不是一个犟死理的人!”
张雅青照了照镜子,推开门,落落大方走出来。
正在大吃大喝的乡亲们看到一个蛾眉淡扫红唇微涂出水芙蓉般的女子出现在门口,个个张大了嘴,停止了咀嚼。尽管张雅清已在榆树坨住了一年,村里大部分人都见过她,但浅浅化妆后的张雅青更加风姿绰约,整个院子一下子竟然鸦雀无声。
张雅青一眼就发现了坐在中间偏靠前位置的娄广库,正直勾勾地看着她,张雅青没有任何不悦神色,她向众人灿然一笑,“各位大爷大娘大叔大婶大哥大嫂兄弟姐妹们,今天大家来到这里,是看得起我们,是给绍海和我捧场,我谢谢大家了!澜澜,倒两杯酒来。”
澜澜倒了两小杯酒,递给张雅青和赵绍海,俩人同时举起酒杯。
“绍海,你先说。”
“不,你先说,你最会说话了,你说完我说。”赵绍海轻声耳语。
“好,我先说就我先说。”张雅青把酒杯举高了一些,“祝各位乡亲吉星高照,岁岁安泰,福禄呈祥!”
大家喧嚷附和,院子里一片沸腾。
赵绍海刚要说话,忽见一个叫邓兴刚的小伙子站起来,“我听说人家城里男女结婚,新郎新娘都要一桌一桌地敬酒,四哥四嫂,你们俩也在咱们村开个先例,一桌一桌地敬。大家说好不好?”
“好!一桌一桌地敬!”
“对,一桌一桌地敬,让我们开开眼!”
众人纷纷呐喊,不停呼噪。
“一桌一桌地敬有什么意思?听说人家城里人都亲嘴了,你俩当众给我们亲个嘴那才过瘾呢 !”娄广库站起来叫嚷道。
邓兴刚手指娄广库,“娄广库,人家请你了吗?你跑来混吃混喝,要不要脸?”
娄广库咧咧嘴,拍了拍胸脯,“我娄广库什么时候要过脸?村子里哪家红白喜事我娄广库没到过场?咱第一从来不用请,第二从来不随礼,第三不管到哪一家主人都是百般讨好我。我娄广库在村子里永远是大爷。”
一个身体健壮浓眉大眼的中年汉子走过来,拍了拍娄广库的肩膀,“娄广库,小心把牛皮吹破了,有那个精神头把你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家好好整整,别老婆连裤子都没得穿。”
“哈哈哈……”
众人一片哄笑。
“去去去,滚一边去!江志源,别看村里大事小情都请你,其实你们家也不比我们家强多少,还不是穷得冒烟!”
“娄广库,别看江志源和你一样穷,可人家脸皮远不像你那么厚,你的那张脸皮,比猪皮厚比狗皮厚比驴皮厚,顶呱呱的天下第一厚。”一个体态略胖满脸和善的中年男子说。
“赵绍发,闭上你的臭嘴,你儿子大冬天光屁股,你还有脸说我?别惹我发火,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掀桌子了!”娄广库嘴上斥责赵绍发,心里却想着张雅青,“这个小娘们儿真是天底下第一号尤物,老子这辈子一定要得到她,尽享云雨之乐……要是得不到她,老子也不是吃素的,那就想办法整死她,让她变成一具死尸,谁都休想享用她……”
“行了行了,别胡扯八诌了。广库,人家办喜事你掀什么桌子?……绍海媳妇,快敬酒,听说你不但长得好看还特别能说会道,再多说两句,让我听听你是不是比我还能说会道。”娄广库三姑、以跳大仙闻名十里八乡的娄半仙比划着大烟袋说。
张雅青大大方方,“好,我们马上就开始敬,保证每桌都敬到。话我就不多说了,大家高高兴兴地吃,高高兴兴地喝,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赵绍海有些焦虑,看着张雅青,“雅青,咱们村男女结婚可从来没有一桌一桌敬酒的。”
“没关系,一桌一桌地敬,咱们就做全村第一个。”同时喊过澜澜,悄声说:“澜澜,从第二杯开始,你负责给我们往酒杯里倒水,礼数要尽到,但又不能伤了身体,城里好多人都这么干。”……
整整吃了一天的酒席,一直到天黑,院子里才渐渐静下来。赵绍海和张雅青进了新房,点上两支红蜡烛,俩人相对而坐,“还好,今天总的说来挺顺利,娄广库虽然和江志源赵绍发呛了几句,但没有乱来。”
“娄广库这个人确实横行霸道胡搅蛮缠,但有一点他把握得住,别人家办红白喜事他去混吃混喝,从来不闹事,只顾猛吃猛喝,次次都是酩酊大醉。”赵绍海说完,眼睛直直地打量着张雅青,“不提娄广库了,那个恶棍让人倒胃口……现在我要好好看看我老婆……老天给我送了这么大一份厚礼,我的命太好了!”
张雅青星眸闪动,嘴角蕴笑,“看吧,反正我是你老婆了,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吧!看够了,咱们核计核计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和以前一样过嘛,我还去扛活,你在家里和妈一起莳弄菜园子,养猪养鸡,接着嘛,就生一大堆儿女。”
张雅青轻轻打了赵绍海一拳,“没个正形……我想,咱们家房前屋后长的青菜根本吃不完,我要挑到外边去卖。还有,我们要多养一些猪鸡鸭,这样,家里一年就能积蓄一些钱,攒个几年,就能买几亩地,下一步,说不定还能把房子翻盖了。绍海,咱们一定要把日子好好过起来。”
赵绍海打了个哈欠,“太累了,睡觉吧!快把被子铺了。”
“好吧,那就睡吧,我也累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今天累得腰酸腿疼,今晚两个被窝睡,不许碰我,那个事儿明天晚上再开始。”
“听你的听你的,保证不碰你。我都要累瘫了,哪有力气碰你?”
张雅青铺好两床被子,赵绍海是红色暗花缎子被,张雅青是绿色暗花缎子被,两人洗了脚,宽衣解带,吹灭蜡烛。
张雅青刚躺好,赵绍海从自己被窝里“噌”地窜出,掀开张雅青的被子“嗖”地钻进来,搂住张雅清拼命狂啃。
张雅青半真半假地往外推赵绍海,“你干什么?不是说好了今天晚上不碰我,怎么刚躺下就钻进来了?”
赵绍海也不回答,扒下张雅青的内衣,紧紧地压在张雅青鲜嫩的散发着女人幽香的胴体上。
三
婚后第二天,一家人团团围坐吃午饭,张雅青笑眯眯地看着赵常氏,“妈,和您商量一件事。”
“啥事儿?说吧,绍海媳妇,别客套。”赵常氏放下了手中的碗。
“妈,给您起个名字吧!”
“我不是有名字吗?赵常氏,这个名字挺好。”
“这不是名字,这是两个姓加在一起,后边再来个氏字,千篇一律,既不好听,又没有文化含义。人家城里的女子基本上都有名字,妈,您的名字我已经想好了。”
赵常氏脸上细微的皱纹轻轻抖动一下,愉悦地注视着张雅青,“我又不是城里人,一个农村老太婆起啥名字啊!不过,我倒很想听听绍海媳妇给我起了个什么名字?”
“咱妈聪明能干又爱干净,就叫常慧洁吧。怎么样?”张雅青征询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视一遍。
“这个名字漂亮,含义好又有女性的美感。”澜澜第一个赞成。
“我也觉得这个名字好,雅青真是太有才了。”赵绍海不忘趁机讨好一下张雅青。
“我没啥文化,觉不出这个名字好还是不好,但听着挺顺耳,反正嫂子起的名字准错不了。”赵绍洋说。
“行,绍海媳妇起的这个名字我喜欢,以后我不叫赵常氏了,就叫常慧洁。”
“妈,还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昨天结婚时有几个姑娘和小伙子管绍海叫四哥管我叫四嫂?他们应该管绍海叫大哥管我叫大嫂,我们怎么一下子变成四哥四嫂了?”
常慧洁刚才还是朗朗晴空的脸霎那间黑云翻墨,“那些往事我真是不愿意提啊!我的前三个孩子是三个大胖小子,可都没有活过五岁,全糟贱了,这样排下来绍海是老四,所以都管他叫四哥,你就变成四嫂了。”
张雅青陪常慧洁叹息一番,“把一个孩子养大真是太不容易了!”
常慧洁揉了揉湿润的眼睛,“不提这些不开心的事了,这一切都是命啊!……现在我知足了,绍海娶了这么好的媳妇,以后生一大堆孙子孙女,个个长命百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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