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的月光从洞口倾泻进来，像一盆稀释了的血水泼在岩石上。
陈九跪在地上，手腕上的印记还在发烫。苏青瓷的手捧着他的脸，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意识稍微回笼了一些。
"你是谁？"他沙哑地问。
"苏青瓷。"女人又说了一次，"民俗学博士，守陵人后裔，千年祭司转世——你想先听哪一个？"
陈九愣住了。这三个身份每一个都足够震撼，但最让他无法消化的是最后一个。
"祭司……转世？"
"对。"苏青瓷松开手，从白风衣的内袋里摸出一张符纸。符纸是黄色的，上面画着一道红色的符咒。她将符纸贴在陈九的手腕上，印记的光芒瞬间暗淡了一些，灼烧感也减轻了不少。
"这是守陵人的镇魂符。"苏青瓷说，"能暂时压制你体内的尸王力量。但只是暂时的。血符已经碎了，封印正在崩溃，最多三天，尸王就会完全苏醒。"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找了你很久。"苏青瓷在陈九对面坐下来，白色的身影在黑暗的山洞里像一簇幽幽的磷火，"守陵人一脉世代守护镇魂碑，每一代祭司都会找到当世的赶尸人传人。千年前，祭司以自身为引，将尸王封入赶尸匠体内。从那以后，每一代祭司转世，都要找到封印者，然后——"
她停了一下。
"然后什么？"
"然后杀了他。"苏青瓷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陈九的心上，"用封印者的血，重铸镇魂碑，延续封印。"
陈九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你要杀我？"
"我本来是要杀你的。"苏青瓷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找到你的时候，你还在义庄。我看着你给尸体换寿衣，看着你摇铜铃，看着你被师父的鬼魂吓到发抖。我握着刀，在义庄外面站了三天三夜。"
"为什么没动手？"
"因为你在哭。"苏青瓷说，"你给第七具尸体换衣服的时候，发现它是个少年，你哭了。你说'这么小就死了，真可怜'。一个赶尸人，对尸体动了恻隐之心。"
陈九沉默了。他不记得自己哭过。但师父死后，他确实在很多时候都想哭。
"所以你没杀我。"
"所以我没杀你。"苏青瓷点头，"我改主意了。我要帮你封印尸王，而不是杀你。"
山洞又震动了一下。洞顶的岩石簌簌掉落，砸在地上发出闷响。外面的血色月光忽明忽暗，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陈九低头看向自己的包袱。血符碎裂后，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检查包袱里的东西。他颤抖着手打开包袱，在最里层的夹层里——不是之前放血符的那个夹层，而是另一个更隐蔽的夹层——摸到了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
信封是用粗糙的黄纸糊的，边缘已经磨损，但封口处的火漆还完好无损。火漆是黑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图案——一条蛇咬着自己的尾巴。
陈九认得这个图案。这是陈家坳的族徽。每一代赶尸人的信物上都有这个图案。
"师父的遗书。"陈九的声音在发抖。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信纸也是黄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陈九展开信纸，就着洞口的血色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九儿：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死了。也可能，我早就死了。赶尸人活不过四十岁，这是命。
但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这些事情，我活着的时候不敢说，怕你害怕，怕你跑了，怕你恨我。但现在我死了，你恨我也打不到我了。
第一件事：你赶的这七具尸体，不是客人。它们是陈家坳的七代先祖。我把它们从祖坟里挖出来，让你赶着它们走回祖坟山，不是要解开封印——是要重铸封印。
七代传人的尸体，是七把钥匙，也是七道锁。只有把尸体带回祖坟山，用你的血重新激活封印阵，才能把尸王的力量重新锁住。
第二件事：铜铃不是封印尸王的。铜铃是封印你的。你体内有尸王血脉，每一代赶尸人都有。铜铃的七声铃声，是在压制你体内的力量。你每摇一次，封印就松动一分。但你如果不摇，尸王的力量会自己冲破封印，把你变成怪物。
所以这是一个死局。摇铃，你会变成尸王。不摇铃，你也会变成尸王。区别只是时间问题。
第三件事：黑风婆说的话，有一部分是真的。别相信你看到的一切，包括我。我确实隐瞒了很多事。但我隐瞒这些事，不是要害你，是要保护你。至少，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第四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祖坟山的封印阵，需要七代传人的血。前六代的血，在尸体里。第七代的血——在你的身体里。你是第七代传人。你是最后一把钥匙。
九儿，师父对不起你。师父把你从孤儿院领回来，不是因为可怜你，是因为你需要被赶尸一脉养大。你的命，从出生起就不属于你自己。
但师父希望你能活下去。哪怕不为了封印，哪怕不为了湘西，哪怕不为了这天下苍生——就为了你自己，活下去。
如果你能做到，就摇响第六声铜铃。第六声，不是封印，不是镇魂，不是引路。第六声是——
（后面的字迹被血迹模糊了，看不清）
最后一句：陈家后人，不可赶尸。但你已经赶了。那就赶完它。
——三爷绝笔
陈九读完信，手在发抖。信纸上的字迹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
"师父……"他的声音哽咽了。
苏青瓷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她看着陈九，眼中的复杂情绪更深了。
"他说得对。"她轻声说，"七代传人的尸体是七道锁。但他说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封印阵不是'重铸'，是'续命'。"苏青瓷说，"每一代赶尸人献祭自己的血，只能让封印延续四十年。四十年后，封印松动，就需要下一代传人继续献祭。这是一个循环。千年来，每一代赶尸人都在用命填这个无底洞。"
"那尸王永远不能被彻底消灭？"
"不能。"苏青瓷摇头，"尸王不是'东西'，它是一种'力量'。就像水会流动，火会燃烧，尸王的力量会自行寻找宿主。只要有人，就有尸王。只要有湘西，就有赶尸人。"
陈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了起来。
手腕上的印记在镇魂符的压制下安静了一些，但还能感觉到它在跳动，像一颗埋在皮肤下的种子，正在生根发芽。
"走吧。"他说。
"去哪？"
"湘西祖坟山。"陈九背起包袱，将碎裂的第三枚铃铛收好，"师父让我把这七具尸体赶回去。我就赶回去。"
"你知道祖坟山在哪里？"
"不知道。"陈九说，"但他们会带路。"
他看向那七具尸体。它们还站在山洞深处，保持着赶尸的姿势。但第七具——那个少年——还坐在地上，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少年看着陈九，嘴角微微上扬。
"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陈九说，"走吧。"
他举起引魂幡。尸体们齐刷刷地迈出了步伐。
赶尸队再次上路。
苏青瓷跟在陈九身边，白色的身影在血色月光下像一道游魂。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陈九问。
"因为我的命也绑在上面了。"苏青瓷说，"祭司和封印者，是绑在一起的。你死了，我也活不了。"
"这么简单？"
"这么简单。"
陈九没有再问。他握紧引魂幡，走在最前面。身后是七具尸体，身边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手腕上的印记在跳动，铜铃只剩六次机会。
但他突然觉得，自己没那么害怕了。
师父骗了他。师父利用了他。师父把他当成了工具。
但师父也保护了他七年。
这就够了。
山洞外，血色的月光下，湘西的群山像一头头匍匐的巨兽，在黑暗中沉默着。
赶尸队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射在泥泞的山路上，像七根扭曲的柱子，又像七把指向天空的剑。
第一卷，到这里结束了。
但故事，才刚刚开始。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