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陈九推开义庄的大门,清晨的阳光像一把金色的刀,劈开了夜雾。他眯起眼睛,久违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让他有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身后的义庄在阳光下显得破败而普通——斑驳的墙壁,褪色的门匾,门前两盏白纸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如果不是手腕上那个墨绿色的印记,陈九会以为昨晚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他转身走向停尸床。七具尸体还躺在那里,白布盖得严严实实,纹丝不动。
陈九掀开第一具尸体的白布。
那具清朝式寿衣的尸体安静地躺着,眼睛紧闭,嘴唇灰白,脖子上的伤口已经不见了。后颈也不再出汗,皮肤干爽而冰冷——正常的尸体应该有的样子。
他依次检查了所有七具尸体。全部正常。灰白色的眼睛消失了,渗血的锁魂符不见了,第七具少年的胸口干干净净,没有血迹,没有符纸。
它们变回了普通的尸体。
是第三声铜铃的作用。
陈九重新给每具尸体贴上定魂符,然后用桃木杆将它们重新串好。做完这一切,他站在义庄门口,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然后他看到了山路上的脚印。
就在义庄门前三米远的地方,泥地上有一串脚印。
脚印是朝义庄方向来的——也就是说,有人从山路上走到了义庄门口。但诡异的是,脚印的方向是反的——脚尖朝向义庄,脚跟朝向山路。也就是说,那个人是倒着走到义庄门口的。
而且脚印的大小和纹路——
陈九蹲下身,仔细看。
泥地很软,脚印的纹路清晰可见。鞋底的花纹是一种老式的布鞋底,千层底,手工纳的,针脚很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他穿的正是这种布鞋。陈三爷给他做的,针脚一模一样。
陈九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的身后——义庄的方向。
脚印是从义庄里走出来的。
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穿着和他一样的布鞋,从义庄里倒着走了出来,走到了山路旁,然后……消失了。
陈九站起身,顺着脚印的方向追了过去。
脚印沿着山路延伸,倒着走的方向是回头岭。陈九跟在脚印后面,一步一步地走。脚印的间距很均匀,每一步大约七十厘米——和他平时的步幅一模一样。
这不是别人的脚印。
这是他自己的脚印。
但他是昨晚跟着尸队走进义庄的,不可能在之前留下脚印。除非……
除非昨晚在义庄里发生的事,不是他以为的那样。
他以为自己是在地下室里面对铜棺。但也许——也许他走出过义庄。也许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的身体做了什么。
尸王血脉……失控……
陈九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在小跑。脚印在山路上一寸一寸地向后延伸,像是一条倒带的时间线,指引着他回到某个起点。
脚印一直延伸到回头岭的石碑前。
然后停了。
石碑前有三米宽的空地,泥地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脚印。脚印在距离石碑三米的地方戛然而止,像是走路的人突然消失了。
陈九站在脚印的尽头,抬头看着那块"回头岭"的石碑。
石碑比昨晚看起来更加破旧。青石表面布满了裂纹,刻字的凹槽里长满了青苔。但三个字依然清晰——"回头岭"。
他注意到一个昨晚没有注意到的细节:石碑的背面也有字。
陈九绕到石碑后面。
背面的字很小,刻得很浅,几乎被青苔覆盖了。他用手拂去青苔,看清了那行字——
"陈三爷,回头吧。"
刻痕很新。泥土还嵌在笔画里,没有被雨水冲刷过的痕迹。
这是师父刻的。不是三年前刻的——是昨晚。昨晚师父在回头岭前停下脚步,在石碑背面刻下了这行字。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了。
然后他死了。
陈九的手指抚摸着那行字。刻得很急,笔画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刻得太深,石头崩裂了。师父在刻这行字的时候,手在发抖。
"回头吧"——不是对陈九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师父知道这条路不能走。但他没有回头。
陈九站在石碑前,沉默了很久。
清晨的山风吹过回头岭,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阳光穿过树冠,在石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的山路上,一只鸟在啼叫,清脆而孤独。
陈九转过身,面向义庄的方向。
七具尸体还躺在义庄里,等着他。铜铃挂在腰间,七枚铃铛中有一枚已经有了裂纹。手腕上的印记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像是皮肤下面埋着一根发光的线。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义庄。
十五分钟后,尸队重新上路。
陈九走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握着引魂幡。七具尸体在前面整齐地行进,桃木杆碰撞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阳光照在寿衣上,将影子拉得老长。
山路上的脚印已经被他踩乱了。他自己的脚印覆盖了那些倒走的脚印,新旧重叠,分不清哪一个是真实的。
但他知道一件事——
昨晚在义庄里发生的事,不是梦。
手腕上的印记在阳光下微微发热,像是在提醒他:它还在。尸王还在。封印还在。
而他的机会,只剩下六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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