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解室的门在王砚舟身后合上,发出沉闷一声响。
走廊里空无一人,日光从窗格斜照进来,在地面铺开一道明暗分界。他站在光里,身后是调解室内的阴冷与沉默,面前是一条窄长的过道,尽头通往司法所大门。
他没有立刻走。
不是犹豫,不是后怕。他在听。
门内隐约传来张峰压低的嗓音,急切、焦躁、带着明显的气急败坏。对方律师的声音更沉,听不清具体字句,但语气里的冷硬与不满,隔着门板都能渗出来。
王砚舟唇角微动,没有笑意,只是一道极淡的弧度。
急就好。乱就好。
两年了,他第一次看见对方急。
他没有停留太久,转身迈步,鞋跟叩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稳而有力。
走出司法所大门,秋风扑面,凉意灌入衣领。院中那辆黑色商务轿车还停着,司机靠在车头抽烟,见他出来,目光斜过来打量一眼,带着城里人看乡下人的那种漫不经心。
王砚舟没看他,径直走过。
背后传来司机拨电话的声音,压低了的:“出来了,没签。嗯,调解失败。”
他在给谁打,不言而喻。
王砚舟步伐未变,心底却将这一刻牢牢记住。对方反应越快,说明他刚才说的话越要命。
回村的路比来时更静。日头升到半空,薄云遮了光,天色反而沉下来,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路旁杨树叶子半黄半绿,风一吹哗啦啦响,落几片在他肩头,他也不去拂。
走到村口时,他看见一个人。
是个老人,七十来岁,佝偻着背,坐在村口石墩上晒太阳。是王砚舟的三叔公,王德厚。两年前事发之后,这位族中辈分最高的老人曾拄着拐杖上门,当着半村人的面骂他“败家丢人”,从此再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王砚舟脚步微顿,随即继续往前走。
经过石墩时,王德厚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干涩:“调解……咋样了?”
王砚舟停下,侧头看他。
老人没看他,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枯瘦的手指攥着拐杖头,青筋凸起。
“没签。”王砚舟说。
沉默。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几片枯叶。
王德厚喉咙里咕噜一声,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摆了摆手,佝偻着背起身,拄着拐杖慢慢往村里走,丢下一句:“回去吧,你妈今早又哭了。”
王砚舟站在原地,看着老人蹒跚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三叔公问他调解结果,却没骂他。两年来的第一次。
他没多想,迈步回家。
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母亲李秀兰坐在堂屋门槛上择菜,眼睛红肿,见他回来,手上一停,嘴唇抖了抖,没问出口。
“没签。”王砚舟说,声音放轻,“妈,没事。”
李秀兰低下头,手指在菜叶上反复摩挲,半晌才说:“你爸在屋里躺着,早饭没吃。”
王砚舟点点头,走进堂屋。
父亲王长庚和衣躺在床上,面朝墙,一动不动。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凉透的粥,旁边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是法院传票的副本。
王砚舟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轻声说:“爸,调解我没签。开庭再说。”
王长庚没转身,但肩膀微微一颤,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枯瘦、粗糙、布满老年斑,在空中虚虚一摆,又缩回去。
那只手摆得很轻,但王砚舟懂了。
不是赶他走。是知道了。
他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母亲还在门槛上坐着,手里那把菜已经择得七零八落。
“妈。”王砚舟蹲下身,从她手里拿过菜,“我去做饭。”
李秀兰忽然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舟儿,”她声音发颤,“你跟妈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把握?”
院外传来邻家孩童追逐的笑闹声,天真、响亮、不识愁。
王砚舟看着母亲的眼睛,那里面全是红血丝,眼眶凹陷,头发比两年前白了大半。他反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
“有。”
一个字,轻而稳。
李秀兰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松了手,抹了把脸,站起身:“我去烧水。”
她往灶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多吃点,瘦得不成样子了。”
王砚舟应了一声,走进灶房。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侧脸明暗不定。他往锅里添水,动作熟练,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今天调解失败,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个人,他最了解。明面上是县里有头有脸的老板,暗地里手眼通天,最擅长的就是“合法伤害”。调解不成,接下来只有两条路——要么在开庭前加码施压,逼他就范;要么在证据链上再做手脚,让他开庭时拿不出东西。
第一条,他不怕。两年了,什么手段没见过?恐吓、跟踪、造谣、孤立,甚至有人往他家院里扔过死鸡。他扛得住。
第二条,才是真正的命门。
王砚舟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跳动,在他眼底映出两点灼亮。
对方以为他手里没证据,所以才敢在调解时那么嚣张。可他们不知道——或者说,他们不敢确定——他手里到底有什么。
两年来,他明面上“落魄沉沦”,暗地里却从未停止过一件事:查。
那笔资金的原始流向、虚假合同的签署时间、第三方评估的来龙去脉、中间人的分润记录、关键节点的通信痕迹……零零碎碎,一点一点,他像在废墟里捡拾碎瓷片,拼了两年。
大部分原始数据被毁了。电脑被“意外”泡水,硬盘被“好心人”格式化,云盘账号被“黑客”盗取注销。这些事,都发生在案发后的一个月内,精准、狠辣、不留余地。
但王砚舟留了一手。
在意识到被做局的最初几天,他就把一部分核心材料拷进了一个老式U盘,藏在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那个U盘至今没被找到,因为连他最亲近的人也不知道它的存在。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
一个他两年来只联系过三次、每次都用不同号码、通话时间不超过一分钟的人。这个人手里有一样东西,是***做梦都想不到会流出来的。
开庭前,他必须把这两样东西拿到手。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翻涌。王砚舟把面条下进去,筷子搅动,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饭后,他出了趟门。
村东头有个废弃的磨坊,年久失修,屋顶塌了半边,平时没人去。王砚舟绕到磨坊后墙,蹲下身,在墙根第三块青砖下面摸了一阵,指尖触到一个硬物。他抽出来,是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里面是一部老式按键手机,屏幕小得可怜,但能打电话、能发短信、能存东西。
他开机,一条短信跳出来,时间是三天前。
“东西安全。开庭前五天联系。老地方。”
王砚舟看完,删掉短信,关机,重新包好塞回原处。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磨坊后墙外是一片荒草地,枯黄的草秆在风里簌簌作响,远处是连绵的秋山,雾霭沉沉,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他望着那片山,想起两年前的那个秋天。那时他刚拿下项目,意气风发,觉得天高地阔、大有可为。***拍着他的肩膀说“后生可畏”,张峰在旁边笑着递烟,一群人围着他,众星捧月。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项目本身就是个套。从接触到签约,每一步都是设计好的。他以为自己在下棋,其实从头到尾都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但现在,棋局还没结束。
王砚舟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风从背后推着他,凉意透骨,但他心里却有一团火,越烧越旺。
回到家,他看见院门口停着一辆电动车。车是新的,锃亮,跟这个破旧的院子格格不入。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院门前,正跟李秀兰说着什么。女人三十出头,穿着利落的深色风衣,头发扎得紧,面容清秀但神色冷淡,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
“王砚舟?”她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朴素的衣着上停了一瞬,“我是县法律援助中心的陈默。你的案子,上面指派我来了解一下情况。”
李秀兰站在一旁,神色紧张,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
王砚舟看着这个叫陈默的女人,没有立刻说话。
两年了,从来没有什么“法律援助”找上门。偏偏今天,调解刚失败,人就来了。
太巧了。
他点点头,神色平静:“进来坐。”
陈默跟着他走进院子,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这个破败的农家小院,扫过堂屋里躺着的王长庚,扫过灶房门口择菜的李秀兰,最后落在王砚舟脸上。
“调解失败了?”她问。
“消息传得这么快?”
陈默没有回避他的审视,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有人向援助中心打了电话,说你的案子存在重大冤情,要求中心介入。电话是匿名打的,但对方提供了案件编号和你的基本信息。”
王砚舟接过那张纸,是一份《法律援助指派通知书》,上面盖着县法律援助中心的公章,日期是今天。
他抬眼看向陈默。
女人神色坦荡,目光清正,但王砚舟在底层摸爬滚打两年,见过太多披着合法外衣的局。他不能确定,这个陈默是真心来帮忙的,还是***安插的又一步棋。
“陈律师,”他把通知书还给她,语气客气但疏离,“我的案子,我自己能处理。”
陈默没有接那张纸。
她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打电话的人说了一句话——‘那个U盘还在,别让他一个人扛。’”
王砚舟瞳孔骤缩。
院子里秋风打着旋儿卷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菜叶,在半空翻了几个跟头,又落回地面。
他盯着陈默的眼睛,一字一顿:“谁打的电话?”
陈默摇头:“不知道。但那个人让我转告你——”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开庭那天,他会到场。”
风停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细微的噼啪声。
王砚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心底却像被人投下一块巨石,激起滔天巨浪。
那个U盘。只有一个人知道那个U盘的存在。
那个人,两年来只跟他联系过三次。那个人,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最深的秘密。
现在,那个人通过一个素不相识的律师,告诉他——开庭那天,会到场。
王砚舟深吸一口气,秋日的凉意灌入肺腑,冷得他头脑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看向陈默,目光里戒备未消,但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松动。
“陈律师,”他说,“进屋说。”
陈默微微点头,跟着他跨过门槛。
院外,秋风又起,卷着枯叶掠过院墙,飞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天色更沉了,云层压得很低,像要落雨,又像要落雪。
村口那辆黑色商务轿车不知什么时候开走了,只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在土路上蜿蜒远去。
而王砚舟的院子里,灶膛里的火还在烧,锅里的水咕嘟作响,热气从灶房门口溢出来,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那团白雾升腾、扩散、消散。
像极了两年来笼罩在他头顶的阴霾,终于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
光,正从裂缝里一点一点渗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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