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铁锅里的水已经烧开,白汽一缕缕从锅盖缝隙钻出来,在灶台上方聚成一团暖雾。李秀兰蹲在灶膛前往里添柴,耳朵却竖着,听堂屋里的动静。
王砚舟给陈默倒了碗热水,放在桌上,自己在对面坐下。
堂屋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些灰白的天光。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年画,画上抱鲤鱼的胖娃娃已经泛黄卷边。靠墙的条案上摆着父母的合影,相框玻璃裂了一道细纹,用透明胶粘着。
陈默坐在条凳上,身姿端正,文件袋搁在膝头,没有喝水。她打量这间屋子,目光沉静而锐利,像一个来办案的人该有的样子。
“陈律师,”王砚舟先开口,声音不高,“谁让你来的,我暂时不问。我就问一句——你接这个案子,是任务,还是自愿?”
陈默看着他,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指派是任务。但来之前,我调了你的卷宗。”她顿了顿,“从卷宗上看,你的案子有疑点。很明显的疑点。可两年了,没有任何一个环节深挖下去。这本身就不正常。”
“所以?”
“所以我想当面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陈默的语气平淡,目光却沉了几分,“卷宗上说你‘经营失败、单方违约、恶意逃债’。可我刚才在村口问了两个人,一个说你‘把全村人都坑了’,另一个说‘那孩子从小就实诚,不该干这种事’。”
王砚舟没接话,等她继续。
“一个被定性为恶意逃债的人,不可能在邻居嘴里得到这种矛盾的评价。”陈默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是手写的笔记,“我看了你的案件时间线。从签约到资金断裂,前后不到四个月。四个月里,资金分十七笔流入对方指定账户,又分二十三笔转出,流向七个不同公司。这七个公司,有三个在工商系统里查不到任何实际经营痕迹。”
王砚舟目光微动。
这些数据,是他两年查出来的,但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陈默能在短短半天内摸到这些,说明她不是来走流程的。
“你查到了什么?”他问。
“我查到——这七个公司里,有一个的法人代表,叫张峰。”陈默抬起头,目光直直看着他,“就是你今天在调解室见到的那个人。”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灶房那边传来柴火倒塌的声响,李秀兰轻咳一声,脚步声往院子里去了,把空间留给两人。
王砚舟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到里屋门口,推开半扇门,朝里面看了一眼。父亲还躺着,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他重新坐回来,压低声音:“陈律师,你今天来,带了什么东西?”
陈默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张纸,推到他面前。是一份银行流水打印件,页眉上有某银行的标志,日期是两年前。流水账号他很熟悉——是他当年用来接收项目回款的账户。
但上面有几笔他从未见过的转账。
三笔,合计一百二十万,在他资金链断裂前半个月,被转入了另一个账户。那个账户的尾号他认得——是张峰的个人账户。
“这笔钱,我当时不知道。”王砚舟盯着那张纸,声音绷得很紧,“账户U盾一直在对方手里,说是‘共管账户’。”
“共管账户,一方私自转账,另一方不知情。这本身就是重大漏洞。”陈默说,“更重要的是——这三笔转账发生后,你的账户才出现‘资金缺口’,然后对方以此为据,认定你违约。”
王砚舟闭上眼睛。
两年了。他猜到了这个方向,但第一次看到白纸黑字的证据,心底那口憋了两年的气,还是猛地撞上来,撞得他胸口发闷。
“这份流水,你怎么拿到的?”
“法院调取的原始记录。”陈默说,“你的代理律师——我是说,两年前那个——在案卷里附过这份材料,但后来被撤了。撤的理由是‘证据来源不合法’。但原始记录还在法院系统里,我托人调了出来。”
王砚舟睁开眼:“两年前的代理律师,是谁指定的?”
“法律援助中心指派的。指派记录显示,当时是一个叫刘志远的人以‘被告家属’的名义申请的。”陈默顿了顿,“刘志远,是你什么人?”
王砚舟摇头:“我不认识这个人。”
两人对视。
堂屋里的空气似乎凝了一瞬。一个不认识的人,冒充家属,替他申请了法律援助,指派的律师又“恰好”撤掉了最关键的资金流水证据。
这条暗线,比王砚舟预想的更深。
“陈律师,”他开口,声音很沉,“你今天来,到底想做什么?”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她收起桌上那张流水单,连同其他材料一起放回文件袋,动作利落。然后她抬头,看着王砚舟的眼睛。
“我想做两件事。”
“第一,正式申请成为你本案的代理律师,全程参与开庭。”
“第二——”她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在斟酌分量,“我需要你告诉我,你手里到底有什么。你不用给我看,不用给我复印件,甚至不用告诉我具体是什么。你只需要告诉我——有,还是没有。”
王砚舟看着她。
这个女人聪明、干脆,每一句话都踩在关键点上。她不要看证据,只要一个确认。因为只要确认有,她就能在开庭时申请举证期限、申请证人出庭、申请调取新证据。有了“有”这个前提,她就能把水搅浑,让对方猜、让对方慌、让对方出错。
但王砚舟不能轻易开口。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朝院子里看了一眼。李秀兰蹲在院角翻晒萝卜干,背影佝偻。院门外,两个村妇路过,朝里张望一眼,窃窃私语着走远了。
他关上门,回身看着陈默。
“有。”
一个字,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默神色未变,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像是确认了某个早已笃定的判断。
“好。”她说,“我不问内容,不问来源,不问存放方式。但你记住——开庭前,你手里必须有能用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必须能在法庭上呈现出来。否则,有跟没有,没区别。”
“我知道。”
陈默站起身,收起文件袋。“我会向援助中心提交代理申请,最快明天批下来。批下来之后,我会正式向法院提交阅卷申请和证人出庭申请。”
“证人?”
“你说‘有’的东西,不可能凭空出现在法庭上。要么是物证,要么是人证。物证你自己处理,人证——”她顿了一下,“我来申请。”
王砚舟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程度?”
陈默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侧过半边脸。灰白的天光从窗缝里挤进来,映得她侧脸线条分明。
“我入行第一年,接过一个案子。当事人跟你的情况很像,也是被人做局,也是孤立无援,也是——”她停住,没有说下去,“最后他认罪了。判了七年。两年后真凶落网,他才被改判无罪。出来的时候,人已经废了。”
她推开门,秋风涌进来,卷得桌上那张年画哗啦作响。
“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说完,她跨出院门,风衣下摆被风吹得猎猎翻动,几步便消失在巷口。
王砚舟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站了很久。
直到李秀兰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他:“舟儿,那个女律师……靠谱吗?”
王砚舟回过神,伸手替母亲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
“妈,做饭吧。我饿了。”
李秀兰愣了一下,随即眼眶一红,连声应着往灶房去了。两年来,这是儿子第一次主动说饿。
王砚舟回到堂屋,在条案前站定。父母的合影旁边,还放着一个旧相框,里面是他大学毕业时的照片。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学士服,站在校门口,笑得毫无阴霾。
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相框翻了过去。
从今天起,他要往前走。回不了头,也不能回头。
当天夜里,王砚舟出了趟门。
月色昏蒙,村路上没有一个人。他沿着田埂往东走,绕过打谷场,穿过一片枯了的玉米地,最后停在村东头的磨坊前。
磨坊后墙,第三块青砖下面,那个油纸包还在。
他蹲在墙根,摸出那部老式手机,开机。屏幕亮起微弱的白光,映得他半张脸惨白。他翻到短信界面,打下几个字:
“开庭前五天,老地方,把东西带来。”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有人帮忙了。但不知道是谁。你那边小心。”
短信发出去,屏幕暗下来。他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这是约定好的——不回复就是一切正常。
他关机,包好,塞回原处。
起身时,一阵秋风从旷野里卷过来,带着远处河水的潮湿气息,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他抬头看天,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清辉洒下来,照得满地的枯草泛着银灰色的光。
远处的山影沉沉伏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庞大、不可撼动。
但王砚舟知道,再大的山,也是一寸一寸长起来的。再深的黑,也怕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光。
他收回目光,大步往回走。
身后,磨坊废墟在月色里投下一团浓黑的影,安静得像一个守口如瓶的秘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