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砚舟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劈柴。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跟李秀兰说去镇上买点东西，便出了门。但他没有往镇上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村西头那条更窄的巷子。
村西头住着几户老户，院墙低矮，门前种着柿子树。王砚舟走到巷子尽头，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停下。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敲打声，像是有人在修什么东西。
他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靠墙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棚下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散落着螺丝刀、钳子和几个拆开的旧收音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桌后，低着头，用烙铁焊一根线路。
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工装，头发花白，右手手背上有一道很深的旧疤。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张脸，王砚舟在照片上见过。
三年前那场“交通事故”的卷宗里，有一张现场照片。照片上的司机，被盖上白布抬走。而眼前这个男人，和照片上那张脸一模一样。只是老了很多。
“周师傅。”王砚舟站在院门口，没有往里走。
男人手里的烙铁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王砚舟几秒，然后慢慢放下烙铁，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你认错人了。”他说。
“我没认错。”王砚舟走进院子，在他对面站定，“三年前那场事故，你没死。你换了身份，躲在这里。”
男人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台拆开的收音机，手指在机壳边缘摩挲了一下。沉默了将近半分钟，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
“你走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王砚舟说，“你是张峰的司机，跟了他七年。三年前那场‘事故’，是他安排你假死。他让你躲在这里，每个月给你送钱送粮，让你闭嘴。”
男人的手指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终于抬起头，目光里有一丝警觉。
“我查了两年。”王砚舟说，“你之前每个月十五号，都会去村东头磨坊后墙取东西。上个月十五号，你没去。因为你知道有人在查你。”
男人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跟踪我？”
“不是跟踪。是我查了磨坊附近的足迹。每个月十五号，有一双鞋印从村西头一直走到磨坊后墙，再走回来。上个月没有了。而这个村子里，穿那种老式胶底鞋的人，只有你。”
男人盯着他，半晌没说话。院子里只有棚顶被风吹得轻轻响。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出庭作证。”王砚舟说，“把你当年帮张峰转移资金、伪造合同的事，在法庭上说清楚。”
男人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干，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出庭？”他摇了摇头，“我出去，就是死。张峰不会让我活着的。”
“你不出去，也是死。”王砚舟往前走了一步，“张峰现在自顾不暇。他的案子已经被盯上了，法院调了原始流水，查到了他名下的空壳公司。你如果继续躲着，等他的案子定性，你作为同案人，照样跑不掉。你现在唯一的路，就是主动配合调查，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男人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台拆开的收音机。他的手指又开始摩挲机壳边缘，动作很慢，像是在权衡什么。
“我有个条件。”他忽然说。
“你说。”
“我女儿。她在省城读卫校，今年毕业。张峰的人每年都会去看她一次。名义上是‘关心’，实际上是拿她牵制我。你要我出庭，就得先保证她的安全。”
王砚舟沉默了几秒。
“这个我答应你。陈律师在省城有人脉，可以联系当地警方对她就近保护。”
男人抬起头，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把烙铁放在桌上，站起身，从棚子下面的一个旧木箱里摸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叠纸，边角已经发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这是我这些年记的。”他说，“张峰每一次让我转账，每一次让我签文件，时间、金额、对方账户，我都记着。”
王砚舟接过那叠纸，翻开看了一眼。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每一笔都有日期、金额和账户尾号。其中有一页，用红笔圈着一个名字——刘志远。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法律援助，冒名申请，张峰授意。
他把纸收好，揣进内侧口袋。
“明天晚上，你到村口等我。我带你去见陈律师。”他说。
男人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那台没修完的收音机。他的手指在机壳上慢慢划过，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王砚舟转身走出院子。
他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什么。巷口对面的墙角，有一个人影。灰夹克，瘦长身形，站在墙根阴影里，一动不动。
王砚舟停下脚步。
那个人影没有动，只是远远地站着。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得他的身形轮廓清晰。他穿着和王砚舟身上几乎一模一样的灰夹克，但脸上看不清五官。整个人像是被一层淡淡的雾气笼罩着，边缘模糊，和周围的光线融在一起。
王砚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迈开步子，径直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他走得很快，脚步没有任何迟疑。他走到巷口对面的墙根时，那个人影已经不见了。墙根处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青砖，砖缝里长着几根枯黄的草。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地面上，有一双鞋印。纹路和他自己脚上的一模一样。鞋印的方向，是朝着村东头磨坊那边去的。但只有一个方向，没有回来的痕迹。
王砚舟蹲下身，用手指量了一下鞋印的长度。和他自己的脚码完全一致。
他站起身，把手里那叠周师傅的证词按了按，转身往村东头的磨坊方向走。
半个小时后，他站在磨坊后墙。
月光已经从云层后完全漏了出来，照得后墙那三块青砖清清楚楚。他蹲下身，摸了一下第三块青砖的缝隙。那个油纸包已经不在了。是昨晚他和陈默取走的那一次。但他注意到，青砖旁边的泥土上有新的压痕，有人来过。
他把手掌按在压痕上比了一下。大小吻合。鞋底纹路，也吻合。
他站起身，退后两步，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陈默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两个字：
“他来过了。”
（本章字数：约3050字）
【作者有话说】
第十八章奉上！老规矩，3000字以上。
这一章完成了两件事：
1. 证人到手：周师傅正式答应出庭，并且交出了他这些年记录的完整账目。张峰的犯罪链条，终于有了核心人证。
2. 影子的行动轨迹：那个穿灰夹克的人，从上一章的若隐若现，到这一章出现在巷口，再到留下足迹通往磨坊，他的行为轨迹开始变得清晰。他不是来阻止王砚舟的，他是在“跟”。
跟什么？跟王砚舟走过的每一步。
从周师傅家到磨坊，从磨坊到村口，这个影子始终在暗处跟着。他不说话，不干预，只是重复王砚舟的行为。这一点，王砚舟已经意识到了。但他还不知道，这个影子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
开庭倒计时：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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