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砚舟回到住处的时候，陈默还在。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法院传票的扫描件。看见王砚舟推门进来，他合上电脑。
"周师傅找到了。"陈默说。
"在哪？"
"邻村。孙海说的那个方向。我让省城的朋友帮忙查了，周师傅的身份证昨天在邻村一个小旅馆登记过。"
"他为什么躲？"
"怕孙海。"王砚舟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孙海露面、U盘、三年前换座位的细节。
陈默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所以孙海和周师傅之间有笔旧账。"他说，"周师傅欠孙海一条命，孙海拿这个牵制他。但孙海又帮周师傅记账目、留证据——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比我们想的要复杂。"
"不是复杂。是绑在一起了。"王砚舟说，"他们都不敢单独出来。孙海怕张峰的人，周师傅怕孙海。两个人互相牵制，谁也动不了。"
"那现在怎么办？"
"明天一早，你去邻村接周师傅。带上陈律师的联系方式，让他直接和律师对接。我去找孙海。"
"孙海在哪？"
"不知道。但他说了，开庭前会再联系。"
陈默点了点头，开始收拾东西。他合上电脑，把几份文件塞进公文包，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他说，"刘志远那边有动静了。今天下午，他去了省城第一人民医院。"
王砚舟抬起头。
"去找周小满了？"
"不是。他去找了周小满的教老师。名义上是'校友回访'，实际上是打听周小满的行踪。医院的保卫科有登记。"
"他动手了。"
"还没。但他在试探。张峰应该已经知道周师傅的事了，只是还没确认位置。"
王砚舟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远处村子里安静得不像话，连狗都不叫了。
"陈默。"
"嗯？"
"明天你去接周师傅的时候，带上人。别一个人去。"
"你担心张峰的人动手？"
"不是担心。是确定。"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陈默就走了。
王砚舟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李秀兰在厨房里烧水，蒸汽从门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米粥的甜味。
他回到屋里，把孙海给的U盘插进电脑。
文件不多。七个文件夹，分别标着日期。最早的2021年3月，最晚的2023年11月——孙海"死"之后还在记录。
他点开第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工地考勤表的照片，拍得很粗糙，有些地方对焦不准，但关键信息都能看清。工人名字、出勤天数、签字确认——每一页都有。他翻到，找到了孙海他哥的名字：孙国良。出勤记录到2021年3月17日截止。那天之后没有再出现。
3月17日。
他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工资单。孙国良的名字下面，应发工资8400元，实发0元。备注栏写着："工伤事故，待理赔。"
再后面一个文件夹，是银行流水截图。孙国良的账户在3月20日收到一笔8万元的转账，汇款方是"恒信达商贸"。就是刘志远当法人的那家空壳公司。
8万。一条命。
再后面是监控录像。画面模糊，角度歪斜，但能看清一个人从脚手架上面摔下来，落在水泥地上，半天没动。拍摄时间是2021年3月17日下午两点十三分。
王砚舟把视频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脚手架的扣件是松的。不是自然松动，是被人拧松过的。螺栓上的螺纹清晰可见，明显是人为拆卸后又草草装回去的。
这不是事故。是谋杀。
张峰杀了他。为了不赔钱。为了那8万块连本带利地收回来。
王砚舟把U盘拔出来，攥在手心里。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
上午十点，陈默打来电话。
"接到人了。周师傅在车上，状态还行。但我跟你说，张峰的人确实在邻村。我们出村的时候，后面跟了一辆黑色轿车，跟了大概三公里才甩掉。"
"几个人？"
"至少两个。车牌是套的，查不到。"
"周师傅现在怎么说？"
"他同意出庭。但他说要见孙海。他说他不见孙海就不出庭。"
"为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他说孙海手里有他签过的一份东西。是什么工程担保协议，上面有他的签字。如果孙海把那份东西交出去，他不只是同案人的问题，是主犯。"
王砚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孙海果然留了后手。
"你先带周师傅回镇上，去陈律师的事务所。我去找孙海。"
"你知道他在哪？"
"知道。"
王砚舟找到孙海的时候，他坐在村口小卖部门前的台阶上，抽着一根红塔山，看着公路尽头。
"周师傅接到了。"王砚舟在他旁边坐下。
"嗯。"
"他说要见你。不见你就不出庭。"
孙海把烟灰弹在地上，没说话。
"你手里那份工程担保协议，"王砚舟说，"是不是周师傅被逼着签的？"
孙海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是逼的？"
"因为周师傅不是那种人。他跟了张峰七年，知道的东西比谁都多，但他没跑。为什么？因为他有把柄在张峰手里。那份协议就是把柄。"
孙海把烟掐灭在台阶上，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王砚舟。
"你看。"
王砚舟展开。是一份工程担保协议的复印件。甲方是张峰的公司，乙方是周师傅的名字。内容大致是：乙方为甲方某工程项目的资金安全提供担保，如发生资金损失，乙方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签字日期是2021年1月。也就是孙国良死前两个月。
"张峰让他签的。那时候我哥还在工地上干活，张峰已经打算动手了。他需要一个人来背锅，万一出事，就说周师傅担保不力，资金链断裂，工地出事是周师傅的责任。"
"周师傅知道吗？"
"他不知道。张峰跟他说的是'走个流程'，让他签了字。他文化程度不高，看不懂那些条款。"
王砚舟把协议折好，还给孙海。
"你打算用这个要挟他？"
"不是要挟。"孙海说，"是筹码。他怕这个东西落在张峰手里，也怕落在法院手里。但只要他出庭，我就把原件交出来，当证据。证明张峰胁迫员工签字，伪造担保文件。"
"他出庭，你交证据。他不出庭，你留着当把柄。"
"对。"
"你就不怕他恨你？"
孙海笑了一声。那笑声和周师傅那天在院子里笑的一模一样——短，干，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他早就恨我了。三年前那场事故，我跟他换了座位。他活下来了，我瘸了。他以为我是在救他，其实我是在救我自己——副驾那个位置，气囊是坏的。我早就知道。"
王砚舟没说话。
"所以你看，"孙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们三个人，没有一个是干净的。周师傅被逼签了字，我被逼假了死，你——"
他看着王砚舟。
"你为什么查张峰？"
"他害死我爸。"
"对。你也不是为了正义。你是为了报仇。"
孙海把最后一根烟从烟盒里抽出来，叼在嘴里，没点。
"但我们做的事是真的。账目是真的。U盘是真的。周师傅的证词是真的。这就够了。"
他转身往巷子里走。
"今晚我会去镇上。明天你带周师傅去见陈律师，我带U盘。后天开庭。"
"你确定？"
孙海没有回头。他抬起右手，竖起一根食指晃了晃。
"我死过一次了。不怕再死第二次。"
当天下午，王砚舟接到了陈律师的电话。
"周师傅的证词我看过了。"陈律师的声音在电话里很稳，"证据链基本完整。账目记录、转账凭证、空壳公司关联、刘志远的身份——这些加在一起，够立案了。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刘志远今天向法院提交了一份申请，要求将张峰案中的部分证据予以排除。理由是'取证程序不合法'。他盯上了你手里那些材料的来源。"
"他怎么知道来源？"
"不知道。但有人告诉他了。"
张峰。
张峰在看守所里还能遥控外面。刘志远只是他的嘴和手。
"陈律师，后天开庭，来得及吗？"
"来得及。但你要做好一件事。"
"什么？"
"让周师傅和孙海在庭上说得滴水不漏。任何一处矛盾，刘志远都会抓住不放。他们不需要赢，只需要把案子拖下去。拖得越久，证据越容易灭失，证人越容易反悔。"
"我不会让他们反悔。"
"不是你让不让的问题。是张峰还有多少人在外面。你确定周师傅女儿那边安全？"
"孙海说他在医院有人。"
"孙海说的话，你信多少？"
王砚舟看着桌上那个U盘。
"我信他恨张峰。"
"恨和可靠是两回事。"
电话挂了。王砚舟坐在桌前，把U盘插回电脑，又看了一遍那些文件。监控录像里，孙国良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那一帧，他截了图，存进手机。
他打开短信，给一个号码发了四个字：
"明天镇上。"
发完之后他把号码删了。
孙海没有存他的号。他存的是陈默的。但王砚舟知道他会看到。
因为孙海一直在看着他。
不是跟踪。不是复刻。是看着。
像一个死过一次的人，看着另一个死过一次的人。
傍晚的时候，王砚舟去了磨坊后墙。
他没有放东西，没有取东西。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三块青砖。
明天他就要带周师傅去镇上，后天开庭。所有线头都攥在手里了。孙海的U盘，周师傅的账目，刘志远的关联，张峰的资金链。
但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孙海说，副驾的气囊是坏的。他早就知道。
那主驾的呢？
如果气囊是好的，三年前那场事故里，主驾上的人——也就是"死者"——应该能活下来。
除非，气囊也被人动过手脚。
王砚舟蹲下来，摸了一下第三块青砖的缝隙。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
磨坊后墙在暮色里沉默着。青砖缝隙里长着几根野草，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明天之后，这里不会再有人来放东西了。
游戏要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十一章。所有线头收拢——孙海和周师傅的恩怨说清了，U盘证据亮出来，张峰的反制（刘志远申请排除证据）也到了。开庭倒计时两天。下一章是正面冲突：张峰的人动手、法庭前的最后博弈。节奏压到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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