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砚舟在磨坊后墙抽完那支烟,把烟蒂摁灭在青砖上,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附近。红塔山的烟味不会凭空出现。
回到住处已经是晚上七点多。陈默还没走,坐在桌前翻那叠证词复印件,用红笔在几个关键节点上画圈。
"你看这个。"陈默把其中一页推过来,"周师傅记的第三笔转账,时间是2021年4月17号,金额八十万,对方账户尾号4471。我昨晚查了一下,这个尾号对应的开户名是一个叫'恒信达商贸'的空壳公司。法人代表——"
"谁?"
"刘志远。"
王砚舟接过那页纸。红笔圈出来的数字在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刘志远。法律援助中心那个"出差"的律师。张峰的人。
"所以这条线是通的。"陈默说,"张峰通过刘志远控制空壳公司,周师傅负责转账操作,每一笔都有记录。只要周师傅出庭,加上这些账目,再加上刘志远的身份关联——"
"张峰的资金链就断了。"王砚舟把纸放下,"但刘志远不会坐以待毙。"
"他已经有所动作了。"陈默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省城那边传过来的。刘志远昨天去了法院,找了刑庭的一个副庭长,聊了将近一个小时。"
"聊什么?"
"不知道。但时间点上太巧了——就在周师傅答应出庭的第二天。"
王砚舟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村子里炊烟的味道。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断断续续的。
"陈默。"
"嗯?"
"你说灰夹克人在帮我。但如果他真的是在帮我,为什么不直接露面?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走我的路,留标记,塞纸条?"
陈默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两种可能。第一,他不能露面。身份敏感,或者有什么把柄在张峰手里。第二——"
"第二?"
"第二,他不想让我知道他是谁。因为一旦我知道了,我就不会再信任他。或者说,一旦我知道了,我就必须面对一些我不想面对的事。"
王砚舟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穿灰夹克的背影。身形轮廓,步态节奏,连抽烟的姿势都像——
像谁?
他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9月29日。
王砚舟一早就醒了。他没有出门,坐在桌前把周师傅的证词原件又看了一遍,每一页都拍照存档,上传到云端。这是陈默教他的——所有关键证据必须多重备份,防止物理损毁。
中午的时候,他去了一趟周师傅家。
门还是虚掩着。院子里依然没有人。旧木桌上的烙铁已经凉透了,收音机零件还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但搪瓷杯不见了。那个刻着"别信他"的搪瓷杯,不在了。
王砚舟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他走到棚子后面那个旧木箱前,蹲下来,掀开箱盖。里面是空的。周师傅把东西都带走了。
他去哪儿了?
王砚舟掏出手机,给陈默发了一条消息:"周师傅不在。东西也带走了。你那边有没有他的消息?"
陈默回得很快:"没有。但别慌。他答应出庭,不会跑。可能是躲起来了。"
"躲谁?"
"躲张峰的人。也躲灰夹克。"
王砚舟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几秒。
躲灰夹克?
为什么?
他站起来,走出院子。巷子里阳光白花花的,晒得青砖发烫。他走到巷口,站在昨天那个墙根底下,低头看地面。
鞋印还在。经过一夜露水和白天行人踩踏,已经模糊了很多,但还能辨认出轮廓。他蹲下来,用手指沿着鞋印的边缘摸了一遍。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鞋印左脚的位置,在脚弓内侧,有一个很小的凹陷。不是鞋底纹路自带的,是后天磨损造成的——像是有人走路时左脚习惯性地向内扣,天长日久磨出来的。
王砚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鞋底。
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凹陷。
他站起身,退后一步。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这不是复刻。不是模仿。这是——
同一双鞋。
不。不是同一双。是同一双脚。
他想起一件事。三年前,他假死逃出来之后,在省城火车站旁边的一个地摊上买过一双胶底鞋。老式的解放鞋,黑布面,橡胶底。他穿了整整一年,直到鞋底磨得差不多了才换掉。但那双鞋他没扔——他带回了老家,放在柜子最底层。
那双鞋现在应该在李秀兰家的杂物间里。
他转身快步往回走。
杂物间在院子东边,堆满了旧农具、破筐和几个落满灰的纸箱。王砚舟翻了将近二十分钟,终于在最底下那个纸箱里找到了那双鞋。
他拿出来,翻过来看鞋底。
左脚鞋底,脚弓内侧,那个凹陷还在。位置、形状、深浅——和巷口地面上的鞋印完全吻合。
但这不可能。
这双鞋他三年前就不穿了。一直放在纸箱里。没有人动过。
除非——
有人来过这个杂物间。
他抬头看了一圈。杂物间的窗户是开着的,没有纱窗,窗台上的灰有一道拖痕,像是有人从外面翻进来过。
王砚舟拿着那双鞋站在杂物间里,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那个人来过他的家。翻过他的东西。拿走了他的旧鞋。
为什么?
为了制造那组鞋印。
为了让他以为有人在"跟"他。
为了让他顺着鞋印找到磨坊,找到纸条,找到所有那些"线索"。
全部都是设计好的。
从他第一天走进这条巷子开始,从他在磨坊后墙发现第一块青砖松动开始,从他查到周师傅还活着开始——
每一步,都是那个人替他安排好的。
他不是在下棋。他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王砚舟把鞋放回纸箱,走出杂物间。他站在院子里,阳光晒得他眯起眼。李秀兰在厨房里剁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声一声,节奏均匀。
他掏出手机,拨了陈默的号。
"喂?"
"陈默。帮我查一个人。"
"谁?"
"三年前张峰的案子里,除了周师傅,还有一个司机。叫什么来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怀疑他?"
"查。"
"他叫孙海。比周师傅小五岁,跟了张峰四年。三年前那场事故,他也在车上。但他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
"伤到哪里?"
"左腿。据说粉碎性骨折,后来做了手术,装了钢板。出院之后就消失了。户籍信息显示他搬到了邻省一个县城——"
"地址。"
陈默报了一个地址。王砚舟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还有一件事。"他说,"帮我查一下孙海的鞋码。"
"……什么?"
"查。"
挂了电话,王砚舟站在院子里,把手机攥得很紧。
孙海。左腿粉碎性骨折。装了钢板。
所以走路时左脚会不自觉地向内扣。
所以鞋底左脚内侧会有那个凹陷。
所以磨坊后墙、巷口地面、玉米地里的所有鞋印——
都是孙海的。
灰夹克人是孙海。
周师傅的同伙。张峰的旧司机。三年前那场"事故"的另一个幸存者。
但他为什么帮王砚舟?
傍晚六点,王砚舟又去了磨坊后墙。
这一次他没有把复印件塞进青砖缝隙。他把那张纸放在了青砖上面,用一块石头压住。纸上是他手写的几个字:
"孙海。我知道是你。今晚八点。磨坊。"
他做完这些,退到河堤上,蹲在一丛灌木后面等着。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暮色从河面上漫过来,把磨坊的轮廓染成深灰色。远处村子里亮起了零星的灯。
七点四十。
脚步声从巷子方向传来。不急不缓,步幅均匀。王砚舟从灌木后面探出头,看见灰夹克人沿着土路走过来,走到磨坊后墙前,低头看了一眼青砖上的纸。
他拿起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目光扫过王砚舟藏身的灌木丛时,停了一下。
王砚舟从灌木后面站了起来。
两个人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对视。
灰夹克人——孙海——没有跑。他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纸,看着王砚舟。
王砚舟走下河堤,踩着浅滩过了河,走到磨坊后墙前。
面对面。距离不到两米。
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比周师傅年轻,比他记忆中的照片上苍老得多。左腿微微有些跛,左脚鞋底内侧的凹陷在暮色中清晰可见。脸上有几道疤,最深的一道从左边眉骨一直划到颧骨。灰夹克洗得发白,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一件黑色T恤。
"孙海。"王砚舟说。
孙海没有否认。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夹克内兜。
"你比我想象中慢。"他说。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烟熏了太久的粗糙感。
"慢什么?"
"认出我。我留了那么多痕迹,你花了四天。"
"你故意的。"
"当然。"孙海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红塔山。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我不露面,你就永远不知道该信谁。我露面了,你又得判断我是不是张峰派来的。"
"那你到底是哪边的?"
孙海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我哪边都不是。"他说,"张峰让我假死,给了我一笔钱,让我闭嘴。我闭了两年。后来我发现他给的钱是从一笔工程款里挪的,那笔工程款里有我哥的血汗钱。我哥在张峰的工地上摔死了,赔了八万,那八万后来又被张峰转走了。"
他停了一下,把烟重新叼回嘴里,这次点燃了。火光映在他脸上,那道疤显得更深。
"所以我开始记。跟周师傅一样。他记转账,我记人命。"
"你哥的事,你有证据?"
"有。"孙海从夹克另一个兜里掏出一个U盘,"工地考勤记录、工资单、转账凭证,全在里面。还有我哥出事当天的监控录像备份。"
王砚舟接过U盘,捏在手里。金属外壳还是温的,被孙海体温捂过的。
"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因为张峰的人还在盯着我。"孙海吐出一口烟,"我露面,他们就知道我没死。我死了一次,不想再死第二次。"
"那现在为什么露面?"
"因为时间到了。"孙海把烟掐灭在青砖上,"开庭还有三天。周师傅已经答应出庭了,我不能再藏着。我哥的事不算大,但加上周师傅的账目,加上你手里那些东西——张峰翻不了身。"
他看着王砚舟,那道疤在暮色里像一条暗色的河。
"但我有一个条件。和周师傅一样。"
"说。"
"我哥的案子,你得一起翻。不能只办张峰,不管那些死在工地上的人。"
王砚舟沉默了几秒。
"我答应你。"
孙海点了点头。他把烟盒收起来,拉上夹克拉链,转身往巷子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
"什么?"
"周师傅在邻村。他没跑。他怕的不是张峰,是我。"
"为什么怕你?"
孙海偏过头,露出半边侧脸。
"因为他欠我一条命。三年前那场事故,本来该他坐副驾。我跟他换了。"
说完这句话,他走了。
王砚舟站在磨坊后墙前,手里捏着那个U盘,看着孙海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芦苇的腥气和烟草的苦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青砖缝隙。石头还压在那里,纸已经不在了。孙海带走了那张纸条,带走了"我知道是你"这几个字。
但他留下了更重要的东西。
U盘。证词。一条从三年前延续至今的线。
王砚舟把U盘揣进兜里,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看见地上又多了一行鞋印。还是那种老式胶底鞋的纹路,还是左脚内侧那个凹陷。
但这一次,鞋印的方向不是从巷口到磨坊。
是从磨坊到巷口。
往外的。离开的。
孙海走了。但这一次,他不是消失在阴影里。他留下了名字,留下了证据,留下了他的脸。
影子终于有了轮廓。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十章。灰夹克人的身份揭晓——孙海,周师傅的同伙,张峰的旧司机,也是三年前那场"事故"的另一个幸存者。他帮王砚舟的原因不是正义感,是他哥死在张峰的工地上,赔的钱被张峰转走了。动机够硬,人物立得住。下一章,周师傅那边要收,张峰的反制要来,开庭倒计时三天。节奏继续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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