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八月的天,能把人烤出油来。
柏油路软塌塌的,脚踩上去陷半寸。
云顶别墅区保安亭,巴掌大的地方,风扇吱吱呀呀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叶辰窝在里面,手里那张纸快被他攥烂了。
"胃腺癌,晚期,伴多发转移。预计生存期:3-4个月。"
三甲医院的红章戳得明明白白。
他才二十六。
操。
叶辰把纸折好塞进裤兜,顺手摸烟盒,空的。捏了捏,连烟丝都没剩。
"操。"
又骂了一声,骂完觉得没劲。骂谁呢?老天爷忙着呢,没空搭理他这种小角色。
"叶辰!死里面了?苏小姐的车到了!"
保安队长王虎一脚踹在玻璃门上,门框哐当晃了两下。这人四十来岁,啤酒肚,头顶秃了一半,平时最大的本事就是逮着叶辰撒气。
叶辰没吭声,起来整了整那身洗得发白的保安服。领口磨得起毛,袖口还有个烟头烫的洞。出门。
门口停着辆红色法拉利488,车漆亮得晃眼。
车窗降下来一半,老周那张脸探出来,苏清雪的司机兼保镖,跟了苏家十几年,看人永远是用眼角瞟。
"叶辰?苏总让你跟车走一趟。换身干净衣服,别丢人。"
叶辰低头瞅了瞅自己。制服上溅了点泡面汤,昨晚上值夜班吃的,红烧牛肉味。
"行。"
回宿舍翻了件白T恤,领口都松了。管他呢,反正不是去相亲。
副驾上,车一路往东区开。叶辰靠着椅背,看窗外梧桐树一排排往后倒。来江城三年了,这城市哪哪都熟,又哪哪都不属于他。
帝豪会所。
江城出了名的销金窟,门口停的车加起来够买半条街。叶辰在这儿站了两年岗,从来没进去过,保安亭在外面,里面什么样他只听人吹过。
老周领着他穿过走廊,地毯厚得踩上去没声。三楼包厢门推开,一股烟酒味混着香水味扑面而来,熏得叶辰眉头一皱。
里面七八个人,沙发上横七竖八歪着。中间一个穿花衬衫的青年正搂着个浓妆女人灌酒,手不老实,在人家腰上摸来摸去。女人皱了下眉,他手上的戒指,挺大一颗钻,直接刮了一道红印子在上头。女人没敢吭声。
桌上洋酒瓶子东倒西歪,烟灰缸满得冒尖。
"赵少,人到了。"老周弯着腰,笑得跟抹了蜜似的。
赵天豪抬了抬眼皮。江城赵家二少爷,出了名的败家玩意,据说一个月零花钱够叶辰干二十年保安。他左手腕上那块劳力士水鬼在灯光下反着绿光,右手还搭在女人腰上没拿开。
"就这?"
他嗤了一声,手指点了点叶辰。
"苏清雪让你带个保安来?她把这儿当她家后院了?保安证是打印店五十块办的吧?"
沙发上几个人跟着笑,黄毛笑得酒都喷出来,喷了旁边人一身。
"赵少,苏总说了,这保安身手不错,借来用用。"一个马仔赶紧接话。
"身手不错?"赵天豪站起来,晃晃悠悠走到叶辰面前。比叶辰矮半个头,但气势端得足,伸出手拍了拍叶辰的脸。不重,但那根带着水鬼表的手指头在叶辰颧骨上蹭了一下,凉的,金属的。
"就这小身板?老子一拳能打他三个跟头。"
叶辰没躲。
他脑子里就一件事,三个月。三个月够干什么?够把房东那两千块房租还了,够给王磊打个电话说声对不住,够……
"喂,老子跟你说话呢!"
赵天豪一巴掌扇过来。
叶辰偏头躲开。
他这辈子怂过,在部队被班长骂成狗不敢还嘴,退伍后找工作被人当孙子使唤也没吭声。但让人扇脸?
不行。
"赵少。"叶辰声音很平,平得跟念课文似的,"你再动一下试试。"
赵天豪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肩膀直抖,手上的水鬼表晃出一道弧光。
"哟,还硬气上了?"
他一挥手,身后两个黑衣保镖往前一围。
包厢门开了。
苏清雪走进来。黑色职业装,发髻上那根黑簪子晃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跟这乌烟瘴气的包厢完全两个世界。
"赵天豪。"她声音不大,"我的人,你动一下试试。"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连那个被摸腰的女人都坐直了。
赵天豪脸色变了变,手收回去,讪笑:"清雪,开个玩笑嘛。你这保安脾气还挺大。"
苏清雪没理他,走到叶辰身边:"走。"
走廊里安静,只有高跟鞋敲大理石的声音。苏清雪走在前面,脚步不停。
"你胆子不小。"
"人活着胆子就得大点。"叶辰说,"反正也活不了几天了。"
苏清雪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叶辰脸上没什么表情,跟说今天吃什么似的。
"什么意思?"
"没什么。"
苏清雪盯着他看了两秒。她认识叶辰两年了,这人平时闷葫芦一个,今天这话不像随便说的。但她没追问。
"天台,跟我上去。"
"干嘛?"
"有人要跳楼。"
天台门没锁。
推开,热浪扑面,风大得能把人吹歪。
一个女孩站在天台边缘,双腿悬空,整个人在风里晃。
"赵梦?!"苏清雪脸色一变。
赵天豪的亲妹妹,十七岁,高中生。
"别过来……"女孩哭着喊,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你们都别过来!"
叶辰眯起眼,往前迈了一步。
"别动!"赵梦尖叫,"再过来我就跳!"
叶辰停住。快速扫了一眼,护栏锈得不像样,底部钢筋都露出来了,手一掰就能断。赵梦站的位置离边缘太近,再往后半步人就没了。
"赵梦。"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哥赵天豪在下面喝酒,他知道你要跳楼吗?"
赵梦愣了一下,眼泪哗哗往下淌:"他……他才不会管我……他戒指刮了我一下午,我哭他骂我矫情……"
"那你跳下去他更不会管了。"叶辰又往前迈了一步,动作很小,"你死了,他最多哭两天,第三天继续搂着女人喝酒。你信不信?"
"你闭嘴!"赵梦情绪更激动了,身体往后一仰——
"咔嚓。"
脚下的护栏,断了。
叶辰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已经扑出去了。
左手抓住赵梦手腕,右手攥住护栏残根。
钢筋发出令人牙酸的**声,水泥碎块往下掉。
"叶辰!"苏清雪冲过来。
"别过来!"叶辰吼了一声,牙咬得咯吱响,单手吊在半空,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赵梦。
风太大了,吹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放手……"赵梦哭着说,"你放手……不然你也会掉下去……"
"放你妈。"
叶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用尽全力往上拽——
"咔——"
钢筋彻底断了。
两个人,一起往下坠。
苏清雪的尖叫声被风撕碎。
下坠。失重。五脏六腑往上涌,耳朵里全是风声和心跳声。
叶辰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小时候跟老爸学骑自行车摔得膝盖全是血。入伍那天老妈在车站哭,塞给他一袋煮鸡蛋。王磊退伍时拍着他肩膀说"兄弟保重"……
然后脑海里"咚"的一声。
像有人拿锤子敲了他后脑勺一下,闷的,沉的。
紧接着一种奇怪的感觉从掌心蔓延开来,像是地心突然跟他握了手。引力变了,方向还在,但松紧度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就像你跳进水里那一瞬间,身体突然变轻又变重,全凭那股力量想怎么捏你。
叶辰本能地、几乎是下意识地,把那只"握了手"的手掌朝下压了一下。
"嗡。"
空气变了。
下坠的速度骤然变慢,像掉进了深水里,每一寸空气都变得粘稠,托着他和赵梦缓缓下落。
十楼。九楼。八楼……
两个人落在会所后院的草坪上。
"砰。"
草皮陷下去一个坑,泥土溅了一身。
赵梦趴在他胸口,愣愣地看着他:"你……你怎么做到的……"
叶辰没说话。
他先是咳了一声。
一口血沫子顺着嘴角淌下来,暗红色的,在白T恤上洇开一小片。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天台方向,咧嘴笑了。
牙齿上沾着血丝,笑得跟个流氓似的。
"刚才谁说——"
他喘了一口气,胸口疼得厉害,但还是把话说完了。
"一拳打我三个跟头来着?"
天台上,苏清雪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是叶辰从没见过的表情。
赵天豪不知什么时候也跑到了天台边,瞪着眼往下看,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左手腕那块水鬼表的表带都松了,手抖的。
叶辰躺在草地上,看着天台上那一排脑袋,又咳了一口血。
"下来。"他拿手背擦了擦嘴,血蹭到了手背上,"我让你打。"
三个月够把王磊那笔钱还了,剩下的日子,谁惹他,谁倒霉。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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