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沧海,滨海晚风骤起骤急。
渤海湾海面暮景温柔,落日余辉铺洒碧波,粼粼波光随浪轻摇,一派海晏风平的平和夜景,全无半分狂风骇浪的凶兆。凡人肉眼远眺,海天澄澈、暮色安宁,唯有远方一缕薄烟轻雾横亘海面,平淡无奇,看不出分毫异状。
唯独沁阳心神微动,敏锐捕捉到一缕极是隐晦的气机震荡。这丝波动轻薄微弱、深藏雾海,敛而不发,寻常修士尚且难以察觉,更遑论俗世凡人。
这并非惊天动地的天地异象,只是修行之人对术法交锋、正邪缠斗的本能敏锐。他不凭粗浅体感妄断异象,亦不依缥缈天象揣测吉凶,抬手取出一枚通体温润、包浆陈旧的白玉卦牌。此牌常年贴身携带、朝夕温养,尽纳道门清净之气,最善勘破隐晦气机、甄别正邪纠缠、照见暗处诡祟,是他行走红尘、探查异事的随身法器。
指尖轻点玉牌镜面,一抹清淡莹光浅浅覆上表层。原本通透洁净的玉面骤然流转细密纹路,隐隐映照出远方雾海深处纠缠撕扯的驳杂气泽——一正一邪两股磅礴力量,正于茫茫海雾之中悄然拉锯、死斗不休。
“深海之中有术法缠斗,凡眼难辨,可借器物观之。”沁阳侧过头,低声叮嘱身侧二人。
郭鹏、宋济闻声即刻凝神戒备。二人本是江湖出身,常年游走南北码头、倒卖古物谋生,阅历丰厚,只是不通正统修行之道,追随沁阳时日尚浅,仅习得几分辨阴避煞的粗浅皮毛,并无修士先天感气、窥察隐晦气机的本事。若无沁阳提点,全然无从察觉这片平和海面之下暗藏的滔天凶险。二人随身常备三枚传世老铜钱,便是沁阳特意教下的简易辨邪器具,借古钱百年沉淀的阳刚底蕴,可破凡眼盲区、窥测阴浊,是最适配他们二人的傍身手段。
二人默契对视一眼,各自取钱捏于指尖、并拢对齐,眯眼透过铜钱方孔远眺雾海。这套借古钱窥视阴阳、透方孔辨邪祟的手法,正是一路行来沁阳亲手拆解传授的简易法门,足以勘破凡眼盲区,窥见暗处隐匿的驳杂气泽。
透过钱孔视野,原本平淡朦胧的雾海骤然换了模样。茫茫水雾之间,大片暗沉斑驳的灰黑鬼气铺天盖地、翻涌浮沉,死死禁锢一方海域、遮蔽海天。沉沉阴煞中央,一点凝练精纯的金色正气顽强挺立、灼灼生辉。一阴一阳、一正一邪,两股气机死死纠缠、往复撕扯、缠斗不休,凛冽凶诡之气隔着遥遥海面扑面而来,压得人心头发沉。
二人半生遍历南北江湖码头,见惯风浪匪寇、市井诡事,却从未见过这般正邪气机隔空死斗的恢弘异象,心底瞬间生出凛然敬畏。只是二人早已被地气桎梏与沁阳牢牢绑定,身不由己、祸福相依,面上依旧维持着常年行走江湖的老练沉稳,心底却愈发谨慎忌惮,不敢妄动分毫,只静静伫立等候沁阳决断。
周遭游人百姓皆驻足远眺海景,只觉海雾寻常、暮色平和,无半分异常,唯有沁阳眸底藏着几分诧异与好奇。他修道至今,多在内陆山野、荒村古刹行道驱邪,所见皆是山魈野魅、荒坟阴煞、村落邪祟,这般近海远洋、正邪两股浩瀚气机隔空死缠、僵持拉锯的场面,实属罕见。
方才借白玉卦牌窥见端倪,此刻凝神细辨气机纠缠,他心中惊疑更甚,迫切想要探明茫茫海雾深处,究竟是何等海量凶煞盘踞聚集,又是哪位正统修士孤身逆势、独抗群邪。
他并未贸然踏海趋近,而是从容抬手,从随身布囊中取出数片洁净风干的柚子叶。
柚叶为道门清秽明目的寻常灵物,最善涤浊去晦、破阴辨邪、澄澈心神。寻常修士多用以净身固本、驱散随身阴浊,是最基础亦最稳妥的辨邪清秽之物。沁阳一路行路,但凡途经阴地、夜宿荒郊,皆常备此物,时时清净周身气机、稳固道基,从不懈怠。
指尖凝起一缕微薄纯阳清气,轻轻拂过柚叶表层。
刹那之间,几片干枯柚叶骤然泛起淡淡莹白微光,温润清灵的气场缓缓散开,无形之中拨开海面沉沉迷雾、涤荡周遭浑浊。原本混沌朦胧的近海景象,瞬间在沁阳眼中变得清晰通透、纤毫毕现。
层层暮雾浪涛尽数褪去,海面交战全貌赫然展露眼前。
整片斗法海域之上,盘踞着无边无际的斑驳鬼气。这并非单一邪祟凝煞,而是无数细碎阴煞层层纠集、缠绕汇聚而成,灰黑浑浊、连绵如海,裹挟着乱世独有的凶戾阴寒,牢牢锁死一方海天,密不透风、无处可逃。
与之拼死抗衡的,是一股凝练至极、厚重纯正的纯阳正气。金光内敛不躁、刚猛炙热霸道,虽笼罩范围远不及漫天鬼气浩瀚,却韧性极强、底蕴深厚,硬生生抵住了无边阴煞的层层裹挟、反复碾压,寸步不让。
一阴一阳对峙海天,一邪一正僵持拉锯,两股浩瀚气机死死缠斗、互不相让,谁都无法彻底碾压对方、破开僵局。
纯阳金光灼灼迸发,每一次震荡扩散,皆能灼烧、驱散大片周遭鬼气,肃清一方阴浊。可这片近海阴煞数量浩瀚如海、层层叠叠、前赴后继,悍不畏死、磨灭不尽,源源不断消耗着那一缕纯阳正气。
那道正统正气虽底蕴浑厚、术法纯正,奈何久战耗损过重,后继乏力,金光一点点黯淡、收缩、孱弱,已然被漫天阴煞层层围困、步步挤压,彻底落入被动死守的危局,落败陨落不过朝夕之间。
沁阳眉目微蹙,心头满是新奇与困惑。内陆各类阴邪诡祟、山野精怪,他修道数年早已尽数见遍,可眼前这片海潮般连绵翻涌的阴气,却是他生平首次得见,全然迥异于寻常邪祟。
寻常山野阴煞,要么阴冷刺骨、裹挟尸腐浊气,要么戾气狂暴、执念深重、凶性单一。唯独这片海生异煞,阴寒刺骨却无腐臭浊气,浩荡绵延却错落有序,是无数细碎残煞交织凝聚的群体性凶气,裹挟着海潮湿冷与乱世破败之气,诡谲异常、闻所未闻。
他凝神细辨气机走势、勘破战局根源,终于摸清全貌。
此处并非单一妖邪作祟,而是一名正统修士孤身遇险,遭遇了近海独有的海量阴煞集群围杀。对方修为扎实、功法纯正、秉持纯阳大道,奈何这类海煞生生不灭、杀之不尽、源源不绝。长久鏖战之下,心神灵力双重透支,损耗剧增,早已落入绝对下风。再僵持片刻,护体正气一旦耗尽溃散,便是身死道消、陨落沧海的结局。
沁阳眸光沉凝,牢牢锁定雾海深处,低声感慨。
龙脉外泄不过旬日,天地气机倾覆紊乱,世间阴煞精怪疯狂滋生进阶,如今连向来相对安稳的近海海域,都能凝聚出这般滔天煞群。可见天地乱象蔓延之速、崩坏之剧,远比世人预想的更为迅猛、更为彻底。
若是放任这群海煞斩杀正统修士、横行近海,日后这片海域邪祟只会愈发猖獗,往来商船、近海渔户、沿岸百姓皆会深受其害、永无宁日。
他心底生出两道截然不同的念头,相互交织、彼此拉扯。
其一为道门本心、卫道使然。身为修行修士,目睹同道孤身殉道、苍生将陷祸局,自有斩邪卫道、护佑生灵的本分,断然无袖手旁观、坐视不理的道理。
其二是少年心性、猎奇探究。这类生于沧海、聚于近海的群体性海煞,迥异内陆所有阴邪,他从未接触、无从知晓深浅,心底难免生出探究之意,想要亲手一试其虚实,摸清乱世新生异煞的根底。
沉吟片刻,他定下心神,淡淡开口:“过去看看。”
郭鹏与宋济闻声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望向那片黑雾沉沉、浪涌不息的深海海域,眼底满是忌惮畏惧。
二人皆是肉身凡胎,不通仙家术法、无有护身道行。眼前海域看似风平浪静,实则煞气滔天、杀机暗藏,连修士鏖战都险象环生,寻常舟船靠近便会被阴煞气浪倾覆,更遑论直面正邪死斗的中心战局,凶险不言而喻。
可二人不敢有半分迟疑、半句反驳。自龙脉异变、天地气机大乱以来,无形地气枷锁便牢牢将他们与沁阳绑定,生死祸福、行止进退皆身不由己。他们本无半分卫道济世之心,日夜期盼的唯有寻得那枚镇脉灵玉、挣脱桎梏、重获自由。
眼下只能死心塌地依附沁阳、安分随行,不敢错失任何一丝与灵玉相关的机缘线索。纵使前路凶险莫测、杀机四伏,也只能硬着头皮紧随其后。
沁阳抬眸扫过码头滩涂,目光快速掠过沿岸舟船,很快看见岸边停泊着一艘简陋渔民小舢板,船家正收拾渔具,准备日暮收工归岸。
他快步走下滩涂,上前拦下船家,诚恳言明需近海一行,主动取出数枚铜钱,执意付费租赁小船。船家见酬劳丰厚、所求不过近海短途行程,并无凶险,当即欣然应下,熟稔解开船绳、撑桨离岸。
小船缓缓驶入海面,掌舵的船家常年奔波近海,深谙这片海域的水流与风浪习性。他手法娴熟老练,握桨划水、调转船舵一气呵成,动作沉稳利落,即便暮风起时,船身也始终平稳无晃。沁阳静立船头,凭自身观气辨势的本事,紧盯前方雾海气机变幻,精准指挥航向,稳稳调转舢板,朝着煞气笼罩的海域中心稳步靠近。
小舢板形制狭小,堪堪容下三人与船家,近海海面无风无浪,船行平稳安稳。船家常年往来这片海域,熟知海况,操桨行云流水、稳稳当当。
郭鹏与宋济安坐船中,神色坦然沉静,不见半分慌乱。二人本是闽地沿海出身,自幼熟稔水性、惯见风浪,这般平和近海水面,自然无从撼动心神。
只是二人心底通透,面上平静皆是表象。眼前雾海深处那片被滔天煞气笼罩的海域,才是真正噬人的死地、要命的险局。他们无心顾及正邪缠斗、苍生安危,满心所思所想,皆是挣脱地气桎梏、寻得灵玉自由的机缘。
宋济凝眸紧盯前方雾中沉沉黑影,低声开口询问:“师父,我们往来天津港数次,这片近海向来安稳太平、无祟无煞,从未有过这般诡异异象,今日为何骤然聚出如此厚重阴气?”
沁阳立在船头,目光紧盯着前方纠缠拉扯的阴阳气机,沉声推测:“应该是龙脉地气外泄,打乱了天地阴阳平衡。近海水汽本就偏阴,常年吸纳潮汐寒湿之气,最易滋生阴浊。如今乱世气机紊乱,天地法则松动,便催生聚合出了异类凶煞。这片阴气成群汇聚、成片成形,和山里坟地零散单一的孤煞完全不一样,是沧海独有的群体性新生海煞,极为特殊,也是乱世异变催生的全新邪祟。”
郭鹏和宋济闻言瞬间提起心神。二人本不在乎天地异变、邪祟由来,只一心想找灵玉、挣脱地气桎梏。但凡出现这种天地反常、气机大乱的异象之地,多半藏有隐秘机缘,说不定就有他们苦苦寻觅的线索。
“还不能确定。”沁阳语气平稳,如实说道,“龙脉异动波及天下四海,所有气机错乱、生出异状的地方,都可能藏有线索,得靠近细看才能辨明究竟。”
二人默契对视一眼,心中瞬间有了定数。前方纵然煞气滔天、步步凶险,但只要有一丝脱困的可能,便值得铤而走险。
小船渐渐逼近斗法核心,海边晚风愈发刺骨阴冷,浓重的阴煞扑面而来,浸透皮肉,让人胸口发闷、呼吸发滞。漫天灰黑煞气翻卷盘旋,牢牢遮蔽整片海面,沉沉黑雾之中,仅剩那一点纯阳金光苦苦支撑、摇摇欲坠,显得孤绝又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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