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东海,海风凛冽刺骨,裹挟着浓重咸腥与潮湿水汽,一遍遍扫过万顷沧波。层层叠叠的海浪翻涌起落,拍碎在海面,漾出细碎雪白浪沫。远空天光暗沉,薄云低压海面,昏沉暮色笼盖四野,将整片海域衬得格外肃杀萧瑟、苍凉冷寂。
视线尽头,一艘高悬东瀛红日旗帜的乌木朱印船,孤零零浮沉于起伏浪涛之间。船体宽大厚重,木质船身黝黑沉敛,外壁镌刻满异域繁复纹路,线条形制、做工规制,皆与中原传统海船截然不同,一眼便知是跨海而来的域外商船。
大船甲板之上,煞气沉沉、暗流涌动,无形术法碰撞的细碎破空声断续作响,隐隐裹挟着阴冷咒力波动。即便隔着数十丈海面,亦能清晰捕捉到船上紧绷到极致的凶险氛围,无需细看便知,一场惨烈厮杀已然僵持许久、损耗极重。
沁阳静立小舢板船头,一身素色道袍被狂野海风肆意吹得翻飞鼓荡、猎猎作响,身形却如苍松扎根、稳立磐石,纹丝不动、稳如泰山。他目光锐利如隼,穿透层层海风雾霭、浪涛阻隔,将朱印船上的战局乱象、气机流转尽数收入眼底,分毫不落、了然于心。
甲板正中,数名装束诡异的东瀛神官分立四方,站位错落、气机勾连,稳稳结成密闭合围煞阵。众人衣袂翻飞之间,晦涩阴冷的神道术气连绵涌动、层层叠加,不断压榨阵中空间、消磨对手气力。
被众人死死围困的中原道士,早已浑身浴血、狼狈不堪。一身正统道袍破损撕裂、褴褛不堪,多处布料被式神利爪与术法利刃撕裂扯烂,肌肤外露,纵横交错的新旧血痕层层叠加,深浅不一、触目惊心。他身形摇摇欲坠、气虚体弱,周身精气神被阵法阴煞层层压榨,几近枯竭衰败,尽显极致疲惫萎靡之态。
可纵使身陷绝境、重伤力竭,他依旧双脚稳稳钉死在甲板之上,半步不退、寸土不让,凭着坚韧道心与一身傲骨,在数名外道修士的联攻死围之中,硬生生苦苦支撑了许久。
沁阳静静观望片刻,澄澈眼底缓缓掠过一丝沉凝与不解,随即侧身看向身侧伫立的郭鹏,清冽沉静的音色破开海风,沉声开口。
“不对劲。”
他语调平稳无波、不起波澜,却自带几分洞悉真相的笃定与不容置疑的正色:“这名道门修士孤身鏖战、无援无辅,却能在多名东瀛神官的联手法阵围剿之下僵持许久、迟迟不败,足以见得其道行根基扎实稳固、道心坚韧至极,绝非寻常庸碌之辈。”
沁阳抬眸,目光再度落向甲板两侧倒地昏迷的两道身影,语气添了几分凝重:“你再看那二人,身上道袍款式、纹路、制式,皆与苦战道士完全一致,分明是一同出海的同门师兄弟。”
他稍稍停顿,指尖微敛,眼底沉色更浓:“三人本是同门同道,修行同源、道力功底、修为境界尽数相近,一身正统道法相辅相成、契合无间。若是三人齐聚、并肩御敌,以三敌众、正面抗衡,定然能够彼此照应、稳扎稳打,稳稳牵制、甚至压制这群东瀛外道,绝无可能落得如今孤身苦战、险象环生、深陷死局的窘迫境地。”
郭鹏眼神骤然一沉,常年行走江湖、见惯诡诈的心思瞬间通透,沉声会意:“道长的意思是,此战从一开始,便非堂堂正正的对决?”
“这根本不是公平对决,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无耻偷袭。”
沁阳目光骤然冷冽,淡淡扫过远处战船之上各司其职、配合默契、毫无愧色的东瀛神官,眼底浮出一抹道义难容的凛然不悦。
“此辈心思阴诡、手段卑劣,不敢正大光明与人斗法决胜,必然是趁三名道门修士跨海远行、孤立无援、防备松懈之际,于远海无人之处,率先以阴诡秘术先手发难,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先以歹毒阴招重创放倒两人,断其臂膀、绝其呼应,再集合全部人手围堵剩余一人,靠着这般龌龊手段层层消耗、刻意围困,才硬生生将孤军奋战的中原修士逼入绝境。”
“修行问道,本该心存坦荡、恪守正途,比拼修为深浅、术法高低、心性强弱。这般倚多为胜、暗下黑手、不择手段的龌龊行径,阴毒卑劣、毫无风骨,全然不配称之为修行之道。”
沁阳素来清心寡欲、守静无为,恪守道门清净本心,向来极少主动插手俗世纷争、江湖厮杀,更不会无端卷入旁人恩怨纠葛。可今日所见场景,已然触碰到他的道义底线。
域外修士跨海越境、擅闯中土海域,以诡诈阴毒手段暗算中原同道、围杀正统修士,若是他袖手旁观、坐视不理,眼睁睁看着同道在自家海域惨遭屠戮、含恨而终,便是违了本心、失了正道。
几番心念流转,恻隐之心与正道坚守压过无为避世之念,他再无法坐视不理。
心念既定,再无半分迟疑。沁阳收回远眺目光,神色转为沉稳肃穆,当即转头对着船家沉声叮嘱,命其全速行船、火速靠拢朱印船,决意即刻登船驰援,拦下这场不公屠戮,为绝境苦战的中原同道解围破局。
彼时世间海事迭代,蒸汽铁甲巨舰已然横行四海,钢铁船身坚硬冰冷、壁面光滑,寻常武者根本无从借力、难以腾挪。所幸眼前这艘东瀛朱印船,依旧是传统木质古船,船身错落低矮、构造古朴繁杂,桅杆挺立、船舷粗粝、梯阶分明,处处可抓可握、处处能够借力,极适合习武之人辗转腾挪、起落周旋。
沁阳与郭鹏皆是常年打磨筋骨、身手扎实的练家子,一身功夫尽数凝于肉身、熟于实战。纵使海面风浪翻涌、小舢板颠簸摇晃,二人依旧稳稳压住重心、身姿挺拔伫立,丝毫不受风浪影响,稳如平地。
须臾之间,小舢板疾速贴靠朱印船船舷,稳稳抵住厚重木质船体。二人借着两船相撞的起伏惯性,手脚利落、精准抓牢船舷木栏,腰身一拧、纵身一跃,双双稳稳落上血迹斑驳、煞气深重的甲板,整套动作干脆利落、行云流水,尽显习武之人的扎实功底。
双脚刚落甲板,一场惨烈至极、惊心动魄的生死对局,便毫无遮挡地映入二人眼底。
那名留守苦战的青城山道士,已然彻底撑到肉身与道力的双重极限。浑身血迹斑驳、新旧伤痕交错叠加,周身气血被外道煞阵层层压榨、几近枯竭,身形摇晃虚浮、摇摇欲坠,每一次抬手落脚都沉重无比、牵扯剧痛,尽显极致疲惫与衰败。
可刻入骨髓的道门傲骨与磐石道心,自始至终未曾崩塌半分。即便身陷重围、力竭体衰,他依旧死战不退、傲骨不屈,凭着最后一口执拗道念支撑,抬手抡动掌心黄铜法铃,倾尽全身残余气力狠狠砸出。
清脆铃音裹挟着最后的浩然正气破空炸响,力道刚猛霸道、决绝凌厉,精准砸中敌方领头神官头颅,硬生生将其砸得头破血流、筋骨碎裂,当场濒死倒地、彻底丧失战力。
只是战局凶险、瞬息万变,生死之机从不待人。
他尚未来得及调息喘息、恢复半分气力,侧方数尊蛰伏伺机的凶戾式神已然骤然暴起扑杀。锋利冰冷的爪刃破空而至,瞬间锁死他的头颅,尖锐爪尖深深刺破头皮、嵌入皮肉肌理,死死禁锢住他的身形,利爪力道持续收紧、步步施压。
只需再过半分力道、片刻时辰,便会头骨碎裂、神魂俱灭,彻底殒命当场,落入无可逆转的必死死局。
生死咫尺、命悬一线,根本容不得半分犹豫迟疑。沁阳落地站稳的刹那,双目瞬间锁定那尊锁颅夺命的式神,指尖起落如飞,一边掐动简洁凝练的镇煞诀印稳固道韵,一边抬手精准连掷。五道轻响接连落地,他腰间收纳的五面五行杏黄旗,被他凭诀借力甩出,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无半分滞涩停顿。
古朴小巧的旗面于半空轻轻震颤、灵光流转,循着金木水火土五行精妙方位精准落位,稳稳钉在式神脖颈、肩胛、两肋、后腰多处气机要害,刹那间五旗成阵、五行锁煞。
五旗落阵、五行锁煞。
温润纯正、厚重磅礴的道门镇煞之力缓缓铺开,不似外道术法那般暴戾霸道,却对阴邪煞物有着天生的绝对克制。流转的道韵瞬间镇压式神周身暴戾翻腾的阴冷煞气,死死封死其术力运转、气机流动与发力路径。
前一秒还凶性滔天、锁颅夺命的式神,瞬间被彻底禁锢、凶性尽灭,绝杀利爪骤然僵滞,再无半分收紧之力。肆虐的凶煞之气层层溃散、消融殆尽,硬生生瓦解了这记致命锁颅绝杀,堪堪将绝境之中的青城山道士从鬼门关拉回,解开必死之局。
此刻的道士依旧重伤缠身、满身狼狈,气血耗损惨重、战力大跌,周身伤口隐隐渗血、痛楚连绵,状态凄惨落魄,却终究挣脱了即刻殒命的危机,保得一线生机、尚存再战余力。
这突如其来的变数,彻底打乱了一众东瀛神官的围剿部署,原本严密规整、滴水不漏的合围煞阵,瞬间裂开一道致命破绽。
全场所有东瀛神官心神骤紧、杀意暴涨,一道道阴戾冰冷的目光齐刷刷锁定骤然现身、出手破局的沁阳,人人神色冷厉、气机紧绷,双手暗结神印、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催动术法、发动强攻,斩杀这名半路杀出的中原修士。
全场注意力尽数被正面骤然破局的沁阳吸引,所有神官心神紧绷、杀意锁定前路,全然无暇顾及周遭动静、侧方死角,后方战局瞬间陷入视野空白、防御空虚。
就在这全场紧绷、杀机一触即发的混乱间隙,一道壮硕黝黑的身影悄然压低重心、放轻脚步,借着甲板阴影与一众神官的身形遮挡,完美隐匿踪迹,不急不躁、稳步潜行,悄然逼近战场后侧。
来人,正是紧随沁阳登船的郭鹏。
郭鹏常年混迹南北码头、游走市井江湖,早年做过捕快,见惯世间纷争、黑道阴私,人心诡谲、世间险恶早已了然于心、看透本质。岭南广州市井之中,时常有遭遇东瀛海贼、外道侵扰的沿海百姓逃难落脚,日日哭诉东瀛势力跨海游荡、侵扰海域、劫掠伤人、暗算行凶的种种卑劣恶行。
他虽未亲身亲历祸乱、无切身深仇大恨,却也耳濡目染、心知其恶,对这群行事霸道、手段阴诡、毫无风骨的东瀛外道,向来心存戒备、满心排斥,无半分好感。
此刻他冷眼伫立侧方、默然俯瞰全局,心思敏锐缜密、洞悉细微,瞬间捕捉到战场后方的隐秘异常。
人群末尾那名年纪最轻、站位最靠后的年轻神官,正是安倍佑真。他看似闲散伫立阵后、置身战局之外,一副冷眼旁观、无关紧要的姿态,实则脚步不断小幅后撤、游走换位,刻意避开正面主战场、脱离众人视线范围。
其指尖始终暗掐晦涩繁复的神道印诀,周身阴冷咒力隐晦起伏、飘忽不定,看似平静无波,实则一直在暗中蓄力聚气、悄然调度式神之力,妄图借着正面混战、众人注意力尽数前移的空档,暗中布下阴毒杀招,伺机偷袭暗算,打众人一个措手不及、瞬间崩盘。
郭鹏半生游走黑白两道、不拘世俗规矩,算不上心怀大义、恪守正道的君子,却最是厌恶这种藏头露尾、阴私暗算、畏怯卑劣的龌龊行径。
战场对决、输赢成败各凭本事、全看修为,可这般不敢正面搏杀、只会躲在暗处偷施阴招、卑劣偷袭的做派,畏缩又阴毒、无耻又难看,瞬间让他心底滋生浓浓的不耐与凛冽戾气。
他半生混迹江湖、缉凶制敌、盗墓潜行,最精通隐匿追踪、近身搏杀、偷袭制敌之术,深谙暗处攻防的所有门道与破绽。心知此刻正面战局紧绷、众人戒备极强,一旦贸然现身,必然惊动全场、打草惊蛇。
于是他当即压低身形、猫腰贴地,借着人群遮挡、甲板杂物与暗沉阴影层层掩护,脚步放得极轻极稳、落地无声,身形贴合地面悄然前移,全程敛尽气息、隐去动静,无半分破绽流露,悄无声息地朝着毫无防备的安倍佑真悄然逼近。
此刻的安倍佑真,满心皆是暗中偷袭、逆转战局的算计,所有心神、注意力尽数凝于指尖术法印诀与前方战局,心智高度紧绷、无暇旁顾。他全然没有察觉,身后杀机已然悄然蛰伏、步步逼近,夺命危机已然悬于头顶。
江湖搏杀,素来有一句至理真传:宁挨十拳,不吃一肘。
拳头接触面广、受力分散,杀伤力有限,寻常拳力大多只伤及皮肉、难动根本。可手肘骨骼坚硬凝练、棱角锋锐,发力之时聚力一点、全无分散,是近身搏杀中最霸道、最致命、最擅长破防重创的狠招。一旦打实,便可穿透皮肉、震裂筋骨、重创脏腑,杀伤力凶悍绝伦、无解可避。
郭鹏耐心蛰伏、稳步逼近,待身形切入最佳攻击范围、距离恰到好处,再无半分迟疑,瞬间收敛所有隐匿姿态,骤然爆发全身潜藏的浑厚劲力。
他腰身迅猛拧转,脊背、腰腹、肩臂筋骨层层联动、聚力合一,全身积攒的肉身劲力尽数凝于坚硬右肘之上,借着前冲惯性顺势凶狠顶出。
这一记肘击朴实无华、毫无花哨,却刚猛霸道、快如惊雷、势如崩山,精准无误、狠狠撞在安倍佑真胸口正中。
“嘭!”
沉闷厚重、震彻甲板的骨裂巨响骤然炸开,力道蛮横极致、毫无缓冲。
安倍佑真全程毫无防备、心神沉溺术法,肉身全然放松、气机彻底涣散,骤然遭受这一记雷霆重击,胸口瞬间大幅塌陷,坚硬胸骨寸寸崩裂、接连错位。
极致狂暴的剧痛如惊涛骇浪般席卷全身,体内气血瞬间剧烈逆流、疯狂震荡,胸腹五脏六腑尽数遭受毁灭性撞击,内里重创不堪、破碎移位。
他脑中轰然轰鸣、一片空白,眼前视野瞬间漆黑死寂,所有意识、感知、思绪尽数彻底溃散。喉咙骤然一甜,一口浓郁腥甜的淤血瞬间涌上喉头,却连半分痛哼、一丝闷响都来不及溢出。
身躯剧烈一颤,浑身气力瞬间被尽数抽空,双腿一软、身形脱力,直直软软瘫倒在地,气息微弱断续、起伏紊乱。这一记干脆利落、霸道狠戾的近身肘击,直接将其撞得僵卧甲板、生死不知。
一招制敌、干净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郭鹏稳稳收势、沉身落脚,身姿挺拔站定,神色冷硬漠然、无波无澜。他双眼微眯,眼底透着半生厮杀练就的沉戾凶光,淡淡扫过闻声转头、满脸震怒惊愕的一众东瀛神官。
一身混迹黑白、久经搏杀的凶悍气场悄然铺开,孤身直面一众域外修士,身姿沉稳笃定、岿然不动,不见半分慌乱、无半分怯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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