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榻之上，玄嵩整个人陷在柔软被褥里，身形单薄虚弱。他气息断断续续、虚浮飘摇，每一次浅浅吐息都牵扯周身未愈的重创，牵扯得筋骨经脉隐隐作痛。即便如此，他依旧强撑着涣散的精神，勉强凝聚心神，一字一句缓缓诉说前因后果，将北地龙脉异动、同门接连失联与海上遇伏的隐秘始末，缓缓铺展开来。
“道友想必知道天下万脉，皆起昆仑，绵延九州大地，统摄山河气运。大清立国根基，便依仗北方这条悬龙龙脉定鼎社稷、稳固天下。乃是清廷国运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稳则山河安，乱则天下倾。”
他嗓音沙哑干涩，带着重伤透支的破碎感，语速极缓，字字沉重：“如今北地龙脉紊乱躁动、龙气外泄溃散，千里地脉根基松动、震荡不休，绝非一隅水旱小灾，而是国运倾颓、天地翻覆的大凶之兆。自此灾劫迭起、乱象丛生，四海万民皆受波及，隐隐预示王朝倾覆、山河易主的旷世大变局。”
“为阻乱世浩劫、稍护苍生安稳，师门决意入世渡厄、巡世卫道，分批遣门下弟子下山，奔赴四方探查异动、镇御灾殃。不求力挽天倾，只求以道门微薄之力，能护一方百姓便护一方，能救一人性命便积一分功德，稍稍压制乱世飘摇的戾气灾殃。”
“起初下山各组同门传讯如常，四方州县看似太平，并无异样。可时日未久，所有奉命奔赴北地、探查龙脉异动的五组弟子，尽数断绝音讯、杳无踪迹，如同人间蒸发，再无半点消息传回山门。”
玄嵩眼底掠过一抹深重的寒意与悲凉，语声愈发低沉滞涩，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霾：“师门见状，心知北地局势诡秘凶险，绝非寻常江湖纷争，恐藏惊天变局与人祸暗流，不敢再轻遣门下小辈涉险。当即指派宗门内修为最深的玄诚师兄带队，我与一名师弟随行，我三人组队火速北上，一边沿路寻访失联同门的下落、探查蛛丝马迹，一边实地勘定地脉异动的真正根源。”
“我们三人一路风餐露宿、跋山涉水，遍历北方州县、四处问询打探，辗转多日，方才抵达北方近海渡口。彼时码头人流驳杂、华洋交错，乱象暗藏。恰逢一众东瀛倭人登岸游走，见我们一身道装打扮，便主动上前攀谈搭话。”
“这群倭人谈吐谦和、态度热忱，自称常年往来近海、熟稔海域地形，还言道曾见过青城道袍修士，或许知晓失联同门的线索。又主动邀约，说恰好顺路出海，可驾船载我们前往大连海域探查踪迹，省去我们寻船奔波之苦。”
提及昔日轻信于人、踏错一步的致命失误，玄嵩心口骤然一闷，一股酸涩悔恨直直涌上喉头。他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心绪，语气满是沉沉懊悔：“彼时我们满心牵挂同门安危，日夜忧心失联之人的下落，一心只想查清真相、寻回同门，心境急切、思虑不周。不防乱世人心险恶、异域之徒阴诡狡诈，未曾多想便欣然应下邀约，登船随行，稀里糊涂踏入了这场对手精心布下的必死死局。”
“我自幼天生畏水，命格与水相克，但凡登船，便受海气侵体，头晕目眩、天旋地转，浑身气血翻涌紊乱。船身随浪微微起伏，都让我胃腑翻江倒海，频频干呕不止，几番剧烈呕吐，连腹中仅剩的清水都尽数吐空，身躯虚软脱力，连稳稳站立都难以做到。船上饮食尽是生冷鱼虾海味，腥气凛冽刺鼻，更是引得我恶心难耐，分毫无法入口下咽。此番航程虽短、不足一日，我全程滴水寡食，仅仅勉强抿服少量，其余半点烟火食未进。反复的晕船呕吐，气血亏虚筋骨酸软、气力散尽，全程昏沉萎靡。”
话说至此处，玄嵩胸口微微起伏，本就虚浮的气息骤然滞涩断裂。连日重伤耗损、气血大亏，再加上此刻动情追忆、心绪激荡起伏，瞬间牵动周身新旧伤痕，胸腔锐痛骤起，经脉隐隐抽痛，喉头更是泛起一阵浓烈的腥甜血气。他连忙闭唇屏息，敛神静气，不敢再肆意动情，缓缓放缓绵长呼吸，闭目静养调息良久，勉强压下翻涌乱窜的气血，攒起一丝微薄气力，才得以继续将那场惨烈劫难说尽。
“谁能料到，船只刚离港口、未出近海，海面风平浪静、天色清明万里，无半分风浪凶险之兆。这群一路上谦恭和善、言辞恳切的东瀛倭人，竟在转瞬之间撕破伪善假面，暴露满腹阴毒算计与滔天杀机。”
玄嵩面色骤然惨白如纸，唇上血色尽褪，眼底翻涌着压制不住的痛悔、后怕与刺骨恨意。过往惨烈画面历历重现，心绪剧烈动荡，呼吸陡然急促沉重，胸腔大幅度起伏，牵扯得胸口撕裂剧痛阵阵袭来，细密冰冷的冷汗缓缓浸透额角、浸湿鬓发。他牙关紧咬，强忍肉身与心神的双重痛楚，依旧艰难续道，不肯将半分真相隐瞒。
“彼时我因晕船体虚、气血亏虚，缩在船舱内闭目养气、勉强调息，只想熬过航程，全然不知外界风波暗涌，对外界变故一无所知，更是不曾察觉甲板之上早已危机暗伏、杀局悄然成型。想来是两位师兄连日赶路奔波、身心俱疲，久历奔波早已疲惫不堪，又见海面风平浪静、对方态度恭顺谦卑，便彻底放下所有戒备，失了道门行走世间的审慎提防之心。”
“我枯坐幽暗舱中，双耳闭塞、视物受限，外头没有半点打斗嘶吼、争执动静，死寂之间，骤然传来两声沉闷厚重的重物倒地声响。那两声轻响落在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心间，我心头骤然惊悸，瞬间从昏沉恍惚中彻底惊醒，强撑着胀痛欲裂的头脑、酸软无力的虚浮身躯，仓促抓剑起身、踉跄着冲出船舱。”
事后细细复盘回想前后种种，我才彻底勘破对手的全盘阴毒算计。这群东瀛之人根本不是偶遇，而是早早在此等候、蓄谋已久、布局周密，提前在船上餐食之中掺入了无色无味的阴诡剧毒，药性隐匿极深、寻常神识难辨、无感无迹，根本无从察觉。
“两位师兄连日奔波劳碌、身心俱疲，登船后毫无戒备，如常进食、安然休憩，毒素便悄然入体、蛰伏经脉、潜藏丹田，静静等候爆发时机。待他们立于甲板之上，下意识运转内息、调息养神、恢复气力的瞬间，潜藏的剧毒骤然被真气引动，瞬间全面爆发，封脉锁功、麻痹四肢、禁锢气机。”
“变故太过迅猛、太过诡异，二人毫无征兆、无从防备，连张口示警、运功逼毒、挣扎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便直接脱力僵倒，彻底丧失所有战力，沦为任人宰割之势。”
这一段冗长沉重的往事述说，彻底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生机气力。玄嵩眼皮沉沉发坠、疲惫欲阖，头脑昏沉发懵，浑身酸软脱力、虚浮难耐，额角细密冷汗层层叠叠渗出、顺着下颌缓缓滑落。他不敢硬撑，微微侧过身子，寻了个稍缓和的姿势放缓呼吸、静静静养，强行压制体内翻涌的血气与刺骨痛感，待心神稍稍笃定、气息勉强平稳，方才接续前话。
“也正是我晕船厌食、滴水少食、未曾沾染船上半分餐食，体虚气弱反倒成了唯一生机，侥幸避开这场无声无息的毒杀，周身经脉澄澈、未染分毫毒素。”
“那两声突兀的倒地闷响将我从昏沉恍惚中骤然惊醒，我心知局势诡异、大事不妙，纵然身虚体弱、气力不济、明知难以为战，依旧咬牙强撑着胀痛欲裂的头颅、酸软无力的身躯，提剑仓促冲出舱外。这群倭人自以为算计周全、大局已定、无人可破，全然没料到三人之中，竟有一人安然无恙、未受毒侵。我借着对方猝不及防、心神松懈的空档，抢先突进、挥剑直刺，当场斩杀一人，堪堪撕开一丝破绽、稍稍破局。”
“可局势终究无力回天。对方人多势众、埋伏周全，人人身怀诡异域外邪术，招式阴狠刁钻、出手绝情狠辣、手段卑劣无情。我孤身一人、体虚力竭，又身处狭窄船板之上，空间局促、进退无据、无处周旋，从一开始便落尽绝对下风。几番拼死缠斗、浴血硬拼，身上创口层层叠加，气力一耗再耗，旧力耗尽、新力难生，周身气血彻底枯竭崩损，最终力竭脱力、重重重伤栽倒，再无半分起身反抗之力，只能任由旁人宰割。”
一段压抑惨烈、刻骨铭心的往事尽数道尽，玄嵩的嗓音已然彻底沙哑破碎、气音虚浮，几近失声，再也凑不出一句完整语调。胸口剧烈起伏震颤，每一次微弱呼吸都牵扯脏腑撕裂般的剧痛，肉身的刺骨疾苦层层叠加、绵延不绝，却远远不及心口摧心剖肝的酸涩、悔恨与无尽无力。
他眼帘剧烈震颤，眼底泪光汹涌翻涌，满腔悲恸、自责、不甘与无力尽数积压心底、无处宣泄。双手死死攥紧被褥，指节用力到泛白发青、骨节微微颤抖，一张本就苍白憔悴的面容，此刻更是写满彻骨黯然与无尽愧疚。
他心底一遍遍疯狂复盘当日战局，无数如果盘旋不散：若是自己修为再强些许，若是自己当日多一分警惕、早一分察觉破绽，若是自己哪怕拼尽残躯拼死护住同门，两位朝夕相伴、传道护佑自己的师兄，便不会葬身沧海、客死异乡、尸骨难归。无尽的自我追责死死缠绕神魂、桎梏心神，沉甸甸压在胸口，让他几乎窒息，心神深陷愧疚泥沼难以挣脱。
一旁，沁阳始终默然端坐床侧、气息沉静如水，全程静静聆听，不曾打断半分。他将这场蓄谋已久的阴毒伏击、层层缜密的域外算计、无声无息的毒杀陷阱尽数了然于心，彻底理清了北地道门同门接连失联、海上惨死的全部始末与隐秘关联。
眼见玄嵩深陷自责、心魔丛生、沉湎悲恸难以自拔，整个人气息愈发紊乱虚弱，沁阳轻轻轻叹一声。眉目间萦绕着道门通透苍生的悲悯与宽和，语气温润沉静、清朗治愈，缓缓开口温柔宽慰，为这段沉郁悲凉的过往纠葛轻轻收尾。
“道友已然竭尽全力。绝境狭地、身虚力弱，你尚能逆势而起、浴血搏杀，死守同门本心、尽足师兄弟赤诚情义，已然无憾于心。”
“乱世劫数诡秘难测，天意沉浮难料、人心阴诈难防，皆非你一己之力所能掌控，更非你一己之过。切莫过度自责内耗、桎梏心神，徒伤道基、空损肉身。眼下安心静养、稳固道心，好好活下来、查清所有隐秘真相，便是对逝去同门最好的告慰，亦是你身为道门修士，最稳妥的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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