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墨沉浆,死死倒扣山野大地。
关外深山的夜幕压得极低极沉,星月尽数被黑云吞尽,无半分微光洒落。整座窝集口村被厚重的黑暗彻底封死,街巷空空死寂,阡陌断绝人踪,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灯火尽熄,连片村落听不见半丝鸡鸣犬吠,沦为一片死寂死地。
唯有凛冽山风穿巷呼啸而过,卷着枯枝碎土、坟间腐屑,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宛若万千阴魂在地底低泣诉怨。刺骨寒意顺着青砖缝隙、土墙纹路不断上涌,浸透肌理骨髓,丝丝缕缕的阴浊土气盘踞整座村落,是连日尸祸残留的凶煞余韵,阴冷、腐朽、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唯独村中央这座宽敞猎户院落,烛火稳稳摇曳,暖黄微光刺破沉沉黑暗,撑开一方勉强清净的天地。此处地势开阔规整、向阳聚气、气场沉稳,是整片阴煞笼罩的山村中,唯一适合布设双重阵法、兼顾困煞与护生的主战场,也是今夜终结全村祸劫的唯一死地与生门。
夜色未至,沁阳便提前布局、妥善安排妥当一切。宋济带着一众本村壮年奔走全村,逐户摸排、逐一传唤,将所有家中祖坟葬于后山、身负血亲羁绊的住户,尽数迁移汇聚至猎户家的小院。院内主屋厅堂里,挤着猎户家遗留的寡妇和一双年幼儿女,还有数十户家中近期新丧的村民。众人个个面色紧绷、心神惶惶,连日被无声夺命的恐惧磨得几近崩溃,只因沁阳布置周全、稳妥调度,才勉强按捺住心底慌乱,不敢随意乱动。
沁阳按部就班梳理纰漏,只是此番后山整片坟冢尽数异变、群煞并出,这般场面他入世修道以来从未见过,远比寻常单只孤煞难缠凶险。因此他半点不敢托大,更不敢凭着往日经验随意处置。
换做平日里寻常除煞,他大可直接进山,逐一清扫阴邪、镇压凶煞。可如今后山整片坟地,都被紊乱的残龙浊气浸透,尸煞藏遍山野各处,根本无从尽数排查。若是贸然进山零散清缴,但凡漏掉一只蛰伏的凶物,便是留下无尽隐患。往后这村子依旧不得安宁,迟早还会惨遭祸劫。
万般权衡之下,他才不得已行此险招——以村中血亲族人的鲜活血气为天然诱饵,引所有异变行僵尽数归巢、齐聚一处,再以阵法一网打尽,彻底根除祸源。
哪怕阵法早已反复推演、布局妥当,可终究是拿数十条无辜百姓的性命当作诱饵,沁阳心里始终沉甸甸的,满心顾虑。他修行多年,纵使不惧漫天凶煞、尸群滔天,却唯独怕自己稍有疏忽,阵法出半点差错、预判有分毫偏差,连累这些无辜村民因他的抉择丧命遇险。
为此,他提前无数次复盘阵局、推演变数,反复微调阵法节点,再三叮嘱宋济死守护生关卡、紧盯众人状态,将所有可控风险压至最低,只求一战定局、彻底除煞,不负一村百姓的信任与托付。
他早已备好隔绝血气的简易护生法门,交由行事缜密、心性沉稳的宋济全权负责。待所有村民尽数就位、安稳落座,宋济便依着沁阳提前交代的门道,逐一分发艾草、炉灰,耐心安顿众人,静待时机。
整套护生封气之法已然备妥,却迟迟未让众人启用。眼下尸煞尚未入局,院中浓郁的至亲血气是唯一引煞诱饵,一旦提前封禁气息,群煞感知不到羁绊,必会四散蛰伏,今夜布局尽数作废。宋济谨遵吩咐,只让村民将艾草贴身、炉灰握掌,全员屏息待命,只待最佳封煞时机。
只需等所有尸煞被血气尽数吸引、围拢院外,形成彻底合围、无一处漏网的僵局,便可瞬间封禁所有人息,斩断尸煞执念目标,将一众凶物彻底困死阵中,令其失序躁动、任人拿捏。
待宋济逐项办妥护生事宜,悄然退至院角靠墙戒备。
宋济跟随沁阳时日尚短,并无多少深厚交情,此番深陷凶煞合围的绝境,心态直白而现实,无半分侠义热血,只求稳保自身性命、安然脱身。宋济敛神屏息、身姿紧绷,目光锐利地扫视四方暗处,不敢放过一丝异动;郭鹏也彻底褪去往日江湖随性,双目死死锁定漆黑巷口,浑身肌肉紧绷发硬,周身气场肃然戒备,不给暗处凶物半分可乘之机。
二人默然伫立、被动观望,静待沁阳出手破局。
沁阳则敛尽杂念、心无旁骛,周身气度沉稳端正,全然是道门弟子临法除煞的肃穆姿态,凝神聚力,专心布设外围困煞绝杀大阵。
他抬手取过案上备好的陈年糯米,五指微张,抓出一把均匀洒落院落四周。粒粒糯米干燥陈旧、久经风干,自带清正收敛之气,落地无声,顺着青砖纹路铺成一圈规整莹白边界,稳稳镇住四散游离的尸气,筑牢阵基第一道防线。
一旁的郭鹏不敢闲散,即刻上前搭手递取物料、规整边角,压低嗓音出声请教,眼底满是好奇:“师父,世人皆知糯米治邪,我却始终不解其中门道。这寻常粮食,为何偏偏能克制山中尸煞?”
沁阳手上不停撒米布阵,语气沉静,缓缓开口解释其中缘由:“万物各归五行。僵尸沉眠黄土、吸纳地浊,尸身凝晦锢气,五行纯属土性。土厚重浑浊、沉滞顽固,最惧正阳木气疏化破滞。”
“糯米得天地清和之气、干燥守正,先可镇住四散阴浊尸气、稳固阵基,再以浸满青木正气的墨斗锁局,层层克制、步步破浊,恰好压制土行阴僵的根本戾气。”
郭鹏闻言豁然开朗,心中通透几分,默默记下这层玄门门道,手上动作愈发稳妥利落。
紧随其后,沁阳捏起一撮道观陈年炉灰,指尖轻扬,细如烟尘的灰褐色粉末随风轻洒,沿着糯米白圈外圈层层铺展,与白线两两呼应、相辅相成。这炉灰常年受道观晨钟暮鼓、香火淬炼,积淀醇厚纯阳正气,专破地底千年阴晦、尸浊死气,是困阵锁煞、消解尸气的核心关键。
一糯一灰,一守一镇,一净一阳。
日暮沉落之际,无形气场悄然成型,将整座院落化作一处外困阴邪、内护生人、攻守兼备的稳固牢笼,内外气场泾渭分明、壁垒森严。
布阵收尾,沁阳取来那根刚从族长手里接过的墨斗,这是整套困煞阵的关键杀招。木克土本是五行常理,草木破土而生、疏解浊秽,刚好能压制尸煞身上厚重凝滞的阴土戾气。
他提着墨斗穿梭院落四方,步伐规整、走位有度,在正对村口、血气最盛的方位,拉出纵横交错的青木气网,刻意留存唯一进气口,引煞入局、锁死退路,精准形成木克土的绝杀格局。
他不贪大阵繁复、不堆冗余法器,只求精准克制、稳扎稳打。仅取三枚五帝钱,压在木阵三处核心节点,稳固阵气、镇住阴邪躁动,杜绝凶物逃窜、突袭的可能。最后将五帝钱按五方方位嵌稳阵基,五道帝运阳气扎根阵眼,彻底锁死四方气场,整套困煞大阵彻底成型。
“呜呜。”
突兀的怪啸穿透沉沉死寂,骤然打破整座村落的静谧。
这声响绝非野兽嘶吼,亦非夜风呜咽。低沉、干涩、沙哑、空荡,带着死物独有的僵硬震颤,酷似荒野孤狼长啸,却又刺骨阴冷、毫无生机,从村外四面八方层层叠叠传来,由远及近、步步逼临。
院内众人瞬间浑身寒毛倒竖,心口骤然一紧。连日夜间,村中时常响起这种怪异啸声,村民此前一直心存侥幸,误以为是深山野狼夜嚎,此刻再度听闻,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冷与死寂,让所有人心底瞬间涌起浓烈惶恐。
郭鹏背脊微微发寒,手上动作骤然一顿,压低声线惊疑开口:“师父不对劲。村落烟火气重、人口密集,莫说是像窝集口这样的大镇,就是十几口的小村寻常野兽也是尽力回避,绝无成群野狼围聚村落的道理。”
沁阳抬眸望向漆黑如墨的街巷,眸光沉静凛冽,神色骤然沉凝,语气笃定无波:“非狼,是尸。”
“整片后山行僵,尽数被血亲血气勾动,倾巢而来。”
话音落地的刹那,屋内屏息蛰伏的村民瞬间炸开细碎慌乱。有人死死攥紧衣角、牙齿剧烈打颤,有人捂住口鼻死死憋气、身躯不停发抖,有人闭眼垂头、瑟瑟缩成一团。此前众人还存侥幸,只当是山野邪物随机夺命,此刻得知是整片尸群围村,真切的绝境恐惧瞬间攥紧所有人的心神。
夜色深处,一道道僵直黑影缓缓脱离黑暗,顺着街巷、田埂、土墙阴影,呆板生硬地缓步行来。
沁阳凝神望去,只见每一具尸身皮肉都紧紧绷贴骨骼,通体泛着死寂暗沉的青灰色,肌理干瘪僵硬、毫无鲜活质感。指尖指甲枯黑修长、锋锐尖利,身上粗布葬衣破败撕裂,沾满后山坟土与腐朽泥垢,周身萦绕着厚重呛人的土腥死气,阴冷刺骨、层层翻涌。
它们双目紧闭、永不视物,仅靠鼻翼剧烈翕动,贪婪捕捉着院中飘散的至亲血气。每一步前行都关节卡顿、僵直生硬,毫无半分活人灵动,无心跳、无呼吸、无自主神志,尸骨深处只剩刻入骨髓的血亲执念与嗜血夺命的本能。
一具、两具、三具……
越来越多的僵直黑影从四方黑暗中走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无声无息围拢在院落之外,将整座院子死死围堵,水泄不通。
屋内恐慌瞬间攀升至顶峰。不少村民透过窗缝门缝,窥见外头密密麻麻的死寂尸影,瞬间呼吸凝滞、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这些亡者尸身干瘪僵硬,面皮枯灰贴骨,指甲乌黑尖利,浑身裹着浓重的腐朽死气,模样狰狞诡异,骇人至极。即便有人隐约辨得出是往日亲友,心中也无半分念想,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惧。
悲凉、惊惧、痛心、绝望,万般沉重情绪死死压在心口,几乎让人窒息。直面昔日至亲化作的噬人凶物,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孩童压抑不住恐惧,低声哭噎不止,被家人死死捂紧嘴巴、箍在怀中;不少成年人吓得浑身脱力、双腿发软,极致的惊惧之下,甚至控制不住失禁,裤腿潮湿冰冷,却无人顾得上体面,只顾瑟瑟蜷缩、苟活一瞬。
混乱初生之际,沁阳早已提前顾及周全,安排年迈村长安稳坐在屋前阶下,静心核对下葬名册、清点尸群数量,既为核实煞物尽数到齐、杜绝漏网,也为稳住老人心神,避免他受惊奔走、引发乱局。
待最后一具尸僵驻足院外不再有新得行尸加入,沁阳缓步走到族长身前,低声稳问:“老人家,数目可对?”
族长面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栗不止,强压着濒死般的恐惧,哑声回道:“对上了……后山近日下葬的族人,一具不少,全都来了。”
沁阳微微颔首,心底彻底落定。
十几具初生行僵齐齐伫立院外,鼻翼疯狂翕动不止。院中浓郁的至亲血气近在咫尺,勾得它们尸骨内的嗜血执念疯狂躁动,凶性滔天、蠢蠢欲动。可院落四周萦绕的醇厚纯阳木气,化作凛冽致命的威压,死死镇着它们的阴浊戾气。
粗浅的尸煞灵智,让它们生出最原始的避险本能——分明知晓阵内是绝杀绝境,贸然踏入必被纯阳正气碾碎阴浊、消散尸身。一边是刻入骨髓、无法抗拒的血亲嗜血诱惑,一边是生死存亡的本能警示,两股力量死死拉扯制衡,让一众尸僵进退两难、焦躁徘徊,周身土浊死气剧烈翻涌,暴戾之气充斥四方。
院角的郭鹏紧盯着院外诡异的场面,心中满是不解。他全程跟着沁阳布设阵法,深知这木克土锁煞阵的威力,阵界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杀机暗藏,尸煞只要敢踏进一步,就会被纯阳木气镇压禁锢,动弹不得。可眼下的情形格外反常,一众尸煞被院内至亲血气勾得凶性躁动,明明近在咫尺,却只是围在院外徘徊不前,迟迟不敢冲杀进来。夜色渐深,煞气只会越来越盛,最让他忧心的不是尸群,而是屋内早已吓得心神俱裂的村民。众人本就濒临崩溃,这般长久的对峙耗下去,一旦有人扛不住恐惧失控慌乱,立刻就会引发全场大乱。郭鹏看不出沁阳迟迟不动的用意,只以为场面僵持难破,全然不知沁阳是有意按兵不动。这些初生行尸没有半点灵智,仅靠本能感知凶险,此刻正是在慢慢消磨它们骨子里的避险本能,静待其彻底被嗜血执念支配,主动踏入阵法死局之中。
长久的死寂对峙,让院内外压抑到极致,空气浓稠得如同凝固的尸浊,每一寸都透着致命凶险。
沁阳目光沉静如水,早已看穿僵局症结。木克土的锁煞大阵固本太过稳固,外围纯阳杀气凛冽慑人,死死震慑着这群灵智粗浅的阴僵,让它们本能畏惧、不敢踏界。若一成不变死守阵局,尸群只会永久在外徘徊、僵持对峙,今夜诱杀布局终将作废,后患无穷。
权衡瞬息,他决意行险破局。
沁阳缓步走向阵法正东木位——此处是整座大阵克制土行尸煞的核心煞眼,一枚雍正通宝小五帝钱牢牢嵌在青砖阵基之中,承载着阵法最凛冽的杀伐正气。
夜风猎猎,烛火摇曳,他身姿挺拔伫立阵眼,不慌不忙抬手,手中雷击桃木短剑精准探出,剑尖稳稳扣住铜钱边缘,借着轻巧巧劲向上一挑。铜钱顺势腾空翻转,他指尖轻探、稳稳接住,利落收妥入怀。
仅此一瞬,院中无形气场悄然更迭。
凡人感官迟钝,无从察觉分毫异变,可院外一众阴僵感知无比清晰——此前死死镇压它们、令它们忌惮不前的凛冽杀伐压力,骤然消散大半。
原本被双向制衡、苦苦僵持的桎梏彻底瓦解,刻入尸骨的嗜血执念与血亲羁绊,瞬间压过仅剩的几分警惕,彻底主导所有尸煞本能。
最关键的是,整套困煞大阵的围堵禁锢根基分毫未损,只是暂时收敛了外放杀伐之气,四方气场依旧牢牢锁死村落,彻底封死了尸群逃窜退路。
这是一场精准稳妥的豪赌。赌的是初生行僵灵智粗浅、重本能而轻危机的天性,赌的是今夜布局周密、大势在握。纵使推演无数次,此刻亲身入局,沁阳心底依旧藏着一丝紧绷的不确定,这是他首次独对批量尸变凶局,容不得半点差错。
眼见院外尸群瞬间躁动异动、凶性暴涨,沁阳悬着的心悄然松落半截,肩背紧绷的线条微微松弛。
他赌对了。
尸群顺利入局,意味着整套诱敌计策、阵法布局全然奏效,此前所有忐忑与顾虑尽数消散,余下局势,已然尽在掌握。
院外尸群彻底被原始本能支配,摒弃了最后一丝畏惧。
悬在头顶的致命杀压骤然衰减,近在咫尺的至亲血气勾得它们执念癫狂。愚钝的灵智辨不出眼前是诱敌死局,只知束缚自身的压制力褪去,再不迟疑、再不僵持。
最先躁动的几具行僵,僵硬脖颈缓缓抬起。夜色之下,青灰干瘪的面皮紧贴枯骨,褶皱沟壑里塞满细碎坟土与腐朽黑屑,紧闭的眼皮微微颤动,枯黑长指甲在夜风里泛着暗沉冷光,周身土腥死气愈发厚重呛人。
四肢关节卡顿作响,刺耳的“咔咔”骨响刺破死寂,身躯微微震颤,试探性地朝着院落缓缓挪动。
屋内村民见状,恐惧瞬间攀至顶峰。
此前尸群远在巷外,尚且有一丝距离缓冲,此刻这些腐浊可怖的凶物步步逼近、清晰可见,昔日亲友化作煞鬼的模样,狠狠冲击着所有人的心神。悲凉与惊惧交织,彻底击溃众人防线,孩童压抑的哭声细碎溢出,成年人瑟瑟发抖、牙关打颤,尽数蜷缩在屋角,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无,口鼻死死捂住,不敢透出半分气息动静。
几番试探、确认无致命危机后,最贪戾的几具行僵彻底摒弃惧意,大步踏入院中。
双脚跨过阵界的刹那,隐匿的青木正阳气场瞬间覆体,厚重木气死死镇压周身阴浊土气,原本躁动滔天的凶性骤然被压制大半,身躯愈发僵硬滞涩,连挣扎扭动都变得笨拙艰难。
可至亲血气就在身前、执念深入骨髓,纵使身陷绝境、气机被锁,它们依旧不顾一切朝前挪动。
有第一具,便有百具跟进。剩余行僵纷纷压下本能惧意,前赴后继踏入院落阵法之内,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尽数入阵、无一遗漏。
待最后一具行僵彻底踏入阵中、断绝外围滞留可能,沁阳眸光骤然一凛,声线冷肃利落,沉声厉喝:“宋济!封气!”
宋济闻声不敢迟疑,即刻快步冲入屋内,抬手急声示意众人即刻启用护生封气之法。
可极致的恐惧早已击溃大半村民的心神。众人浑身发抖、呼吸紊乱,心神崩乱、手脚失措,有人慌乱中遗忘动作、漏握炉灰,有人错位挪动、身形晃动,有人死死捂鼻憋气,乱了周身守序。纵使宋济穿梭人群、逐一点眉引气、竭力疏导,可人数众多、乱象丛生,终究难以面面俱到。
数户心神崩乱的村民,护气手法全然出错,周身鲜活血气未能彻底封禁,丝丝缕缕的温热气息,顺着慌乱的喘息、颤抖的身躯悄然外泄。
这一缕缕遗漏的生人气息,虽不如先前浓郁,却精准穿透凝滞死气,落入阵中躁动的尸群感知之内。
本就被执念折磨得焦躁癫狂、又被阵法压制的尸群,瞬间捕捉到鲜活血气踪迹,凶性彻底失控!
十几具行僵齐齐卡顿转身,僵硬头颅尽数对准屋内活人方向,笨拙四肢疯狂攒动、拼命扑撞。层层叠叠的黑影涌动冲撞,沉重躯体一次次狠狠砸在糯米、炉灰铺就的镇煞阵基之上。
“砰砰砰——!”
沉闷厚重的撞击声接连炸响、震彻院落。地面莹白糯米纹路不断震颤、细密裂痕飞速蔓延,炉灰阵基被阴风气浪掀得簌簌坍塌、四散纷飞。整套稳固的困煞大阵,瞬间岌岌可危、濒临破碎,局势陡转直下,凶险万分!
突发变故骤生,沁阳神色一沉,跨步闪身挡在阵前,声线沉厉、穿透力极强,厉声稳局:“全员稳住!死守原地!勿动!”
可寻常乡民未经半点风浪,直面群僵狂扑、阵基将破的绝境,紧绷的心神早已濒临断裂,哪里还能恪守秩序、稳住身形?
恐惧最是传染,只需一丝慌乱,便会燎原肆虐。
人群之中,一名中年汉子目睹窗外密密麻麻的死寂黑影、听闻震耳欲聋的阵基撞击声,脑海中所有理智尽数崩碎,道法、阵法、叮嘱、安危,尽数被逃生的本能碾碎。
他猛地挣脱家人拉扯,嘶哑嘶吼一声,不顾一切朝着院门狂奔逃窜!
这一跑,彻底引爆了全员溃乱。
摇摇欲坠的人心彻底崩塌,压抑数日的恐惧瞬间爆发。屋内村民尖叫哭嚎、推拉冲撞、乱作一团,所有人争先恐后、疯狂朝外奔逃,彻底一哄而散。宋济拼尽全力拦堵拉扯,可孤身一人、杯水车薪,根本挡不住彻底失控的人群。
无数鲜活温热的血气,随着人群狂奔、慌乱呼吸大肆外泄,瞬间填满整座院落,浓郁至极,直冲阵中!
阵中尸群被极致浓郁的生人血气疯狂刺激,凶性彻底滔天,冲撞阵基的力道暴涨数倍!
裂纹瞬间遍布糯米阵圈,炉灰护阵层层坍塌、溃散殆尽,整座困煞大阵濒临崩碎、摇摇欲坠。
沁阳眼底温度骤降,神色冷冽彻骨。
他心怀恻隐、步步周全,穷尽心思护佑一村生人、不忍伤及无辜,竭力以最稳妥的方式除煞救世。可眼前乱象丛生、煞气滔天,对这些噬人夺命、祸乱山村的凶煞,已然无需半分姑息、半点余地。
既然人心自乱、生路自毁,那便唯剩——铁血镇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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