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抚下跪地求恳的两位老者,堂屋之中紧绷悲戚的气氛稍稍松动。院外围观的村民亲眼见道长许诺出手除煞,心头极致的惶恐稍稍平复,却依旧畏惧这院落萦绕的阴森死气,无人敢多做停留。众人纷纷敛声屏息,结伴匆匆退归自家宅院,入户之后便死死紧闭门窗,栓扣落尽,只求今夜暂且苟安,躲过这无声夺命的凶劫。
喧闹散尽,偌大的猎户院落重归沉寂。院中只余下年迈族长、引路老者,以及村长唤来的十余名本村精壮壮年。山村宗族世代抱团,形同自治护卫,即便人心惶惶、人人自危,这些肩负守村之责的壮年汉子,依旧恪守本分、寸步不离,惴惴等候着沁阳的调度安排。
屋外寒夜劲风穿堂而过,卷起彻骨阴寒,堂屋孤烛被吹得剧烈摇晃,光影错乱翻飞,将整座院落衬得死寂沉郁,沉甸甸的压抑感铺天盖地压落,俨然一副大劫将至的骇人态势。
沁阳敛去方才安抚众人的温和恻然,沉定心神,周身气质转为肃穆冷稳。他抬手卸下肩头布制搭裢,将随身法器逐一取出,规整排布在院中平整的青石板之上。
既然已经知晓是尸煞作乱,他心里默默的回忆在典籍上尸煞的特征应对方法。尸煞属土,阴浊厚重、锢锁生机,最惧纯阳木气、至刚金气与天地清正阳气。眼前件件法器,皆是精准克制土行尸煞的至宝。除了常备的朱砂黄符、一柄伴他多年、历经雷击淬炼的桃木短剑,一瓷钵道观珍藏多年、聚阳辟阴的陈年炉灰,更有一串承五道帝运正气的五帝钱。又让村长找到本村木匠要来一卷墨斗。民间说墨斗常用于建造房屋时校正房梁,这被视作在“丈量天地正气”。因此,墨斗被民间看作“纯阳之物”,克制属“阴”的邪祟。不过道门认为墨斗对应为二十八星宿中的“鬼金羊”,这星宿专克鬼物阴晦。沁阳低头思索看看是否有什么遗漏,也就是关外山林苦寒,地气阴寒偏盛,不产垂柳,否则用柳枝抽打可破煞气。而化解土阴邪气、镇伏僵煞,陈年生糯米是必不可缺的刚需,此番赶路仓促未曾随身携带。沁阳当即转头,对着身旁的族长沉声吩咐,语气干脆利落:“老丈,速派人取村中陈年生糯米,越干燥老旧越好,即刻送来院中,今夜除煞急用,片刻耽误不得。”
话音未落,他指尖翻飞,有条不紊地分类、擦拭、归置每一件法器,动作娴熟利落、有条不紊,每一步手法都循道门正统规制,沉稳细致,不敢有丝毫错漏慌乱。
这是他入世历练以来,首次直面整片坟冢群异变、批量成型的行煞凶阵。往日偶遇的孤魂野鬼、零散阴邪,与此番遍地潜藏的尸煞相比,判若云泥。纵然他自幼熟读玄典、深谙除煞门道、心中早有破局章法,面对这等覆压全村的凶险死局,依旧不敢有半分懈怠,全身心凝神戒备,不敢错失分毫细节。
一直冷眼旁观、默然伫立侧方的郭鹏,见沁阳全身心投入布阵筹备,不再固守观望姿态,终于迈步上前。他俯身抬手,主动帮着规整散落符箓、理顺缠绕打结的墨斗线、归置零散桃木器具,动作干脆利落,做得有条不紊。
郭鹏半生闯荡江湖、踏遍山野荒冢,见惯各地诡事异闻,又亲身闯过永陵地宫险地,亲历龙脉崩毁、阴煞外泄的异象,早已通晓基础的布阵除煞规矩。他心知今夜局势凶险,分毫差错便会酿成大祸,此刻力所能及的搭手相助、精简筹备时辰,便是最稳妥的助力,无需多言,只踏实做事。
片刻之间,一名健壮村民便捧着一袋干燥发硬的陈年糯米快步赶来,依言稳稳放在法器阵列旁,屏息退至一侧。
院落边角处,宋济依旧静立未动,不曾上前搭手半分。他目光淡淡扫过满地规整的纯阳法器,又抬眼望向暗沉如墨、死寂无人的街巷,始终保持着疏离自保的姿态。
宋济心性素来冷静淡漠,不喜主动涉险、多管闲事,凡事只求审时度势、安稳脱身。此前地宫一行,他早已亲眼见识过沁阳通天彻地的道法手段,深知对方本事远胜自己与郭鹏百倍。今夜除煞大局自有定数,他只需静待调度、适时配合即可,贸然插手反倒容易打乱节奏、画蛇添足。
院中一时落针可闻,只剩法器轻挪的细微脆响,与夜风穿巷的呼啸呜咽交织在一起。静谧之下,是令人窒息的惶恐与重压。
在场十余名壮年,皆是全村最健壮、胆识最过人的汉子,可连日来眼睁睁看着族人无声暴亡、无迹可寻,早已磨尽了往日的彪悍底气。众人两两相靠、抱团取暖,双手死死攥紧柴刀木棍,指节绷得泛白,频频慌张扫视漆黑街巷。夜风每掠过一丝异响,众人便瞬间浑身紧绷、心神大乱,濒临崩断的神经不堪一击。
整座村落早已陷入极致的煎熬,家家户户夜夜闭户不眠,人人被困在无尽的恐惧之中,不知下一个无声惨死的,会是自己或是至亲。
执掌村落数十年的族长,看着族人惶恐不安、濒临崩溃的模样,再望着院中只顾整理法器、迟迟未曾动身搜山的沁阳,心底焦灼疑虑愈发浓重,再也按捺不住。
在一众壮年低声窃语、满心催促的氛围中,他快步上前,躬身拱手,语气满是急切忐忑:“道长!夜色已深,正是邪物出没害人的时辰!我村所有青壮年皆在此待命,人人愿搏命出力,只求根除祸根!为何我们手握人手,却固守院落、不进山搜剿?今夜若再任由邪物暗中作祟,全村老小,怕是再也撑不住了!”
这番话语,道尽了在场所有人的疑惑与不安。一众壮汉纷纷侧目屏息,眼底满是茫然焦灼,全然想不通,道长放着人手不用,反倒枯守院落、被动等待,这般做法实在令人心底无底、惶恐难安。
沁阳手上整理法器的动作丝毫未停,神色沉稳淡然,一边有条不紊归置物件,一边用直白浅显的话语,缓缓安抚众人焦躁慌乱的心情:“盲目搜山,无用,且坏事。”
他抬眸扫过一众惶急村民,声音清亮笃定,字字清晰入耳:“我们进村的时候看见了,后山荒冢连绵、草木幽深,夜色漆黑遮目,这些尸煞本就藏于土底、善于蛰伏隐匿。我等众人贸然进山,不仅搜不胜搜、徒劳无功,更会打草惊蛇。一旦逼得群煞彻底深潜蛰伏、四散藏匿,此后夜夜暗袭、防无可防,村落永无宁日,死伤只会愈发惨重。”
众人闻言,心头焦躁稍稍平复,却依旧满腹疑云。
沁阳手上动作未停,顺势站直身子,目光扫过满脸焦灼的众人,不急不躁道出自己的判断:“老丈你们不必再慌着进山搜寻。照我观察作乱的绝不是单一一具行僵,而是整片后山坟冢集体异变,生出的一群尸煞。”
他借着整理法器的空档,缓缓拆解其中门道,让在场众人都听得明白:“寻常新起的尸煞、初化行僵,天性极为固定,只认自家血脉,只寻血亲下手,绝不会胡乱害人。若是村中只有一具僵尸作祟,死的理应都是同族至亲,范围绝不会乱。”
“可这短短几日,村里离世的二十余人,家家户户互不沾亲带故,血脉各不相同。”沁阳语气笃定,条理清晰,“能跨着宗族、不分亲疏,接连索命,足以说明暗处藏着的不止一物,是无数尸煞各自寻血捕猎,才酿成如今的惨状。后山坟冢遍地,单靠人力盲目搜山,根本清不干净。”
他神色渐渐郑重,一语点破这群尸煞的致命规律,句句实在、直击要害:“鬼怪游走无定、随心作祟,可尸煞扎根尸骨、天性固化,亘古不变——血亲归巢,循血捕猎。每一具异变尸煞,只盯自家后人,循着血气寻亲索命。”
“但凡近日后山下葬的亡者,尸骨异变成形,入夜之后,不寻陌路生人,独寻自家至亲血脉。血亲血气愈浓,吸引力愈盛,任它藏得再深、潜得再隐,今夜必会循味归巢,主动寻来。”
一语落地,满院皆静。
萦绕全村数日的无解恐惧、随机夺命的绝望谜团,在此刻轰然解开。众人瞬间恍然大悟,心底层层迷雾尽数拨开。
连日来村中亡者看似毫无规律、东西南北皆有惨死,原来并非厉鬼无差别屠村,而是各家祖坟各自异变,尸煞循血亲逐户索命。一桩桩惨状、一幕幕悲剧,尽数对应得上。
众人脸上茫然的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后怕与冰冷。无数人想起深夜枕边莫名袭来的刺骨阴寒、睡梦之中隐约的窒息压迫,后背瞬间爬满层层冷汗,浑身发凉、心悸不止。
族长更是脸色惨白,连连拱手,满心敬畏信服:“原来如此!难怪我村祸事连绵、死人无迹!道长慧眼通明,我等凡人愚钝,险些被这邪煞活活吓死!”
一旁静听的郭鹏,此刻眼底却悄然掠过一丝沉凝疑虑。
他久走江湖,深谙山野阴邪规矩,寻常村落顶多数十年偶遇一次孤尸异变,绝无整片坟冢同时尸变、尽数开灵智、分头隐匿害人的离谱景象。这般批量、规整、同步的尸变,早已超出寻常风水阴地的范畴。只是村民在场、人心未定,他暂且压下心底疑惑,沉默观望,静待后文分晓。
沁阳不再赘述玄理,转而落地施策,条理清晰、稳妥笃定地分派任务:“正因尸煞循血归巢,我等无需进山徒劳搜剿。”
他转头看向宋济,语气干脆:“宋济,你即刻逐户复检近日所有亡者尸身,统一核对死因,逐一确认是否尽数为精血被吸、枯槁而亡,查实无误一一核对,尽数厘清。”
随即他看向族长,提高音量:“老丈,你即刻派人奔走全村,速速传令。但凡近日家中有人离世、亲人尸骨葬于后山坟地的住户,尽数迁移至这片猎户院内聚居待命。”
“一方面血亲血气汇聚一处,便是天然诱饵,可引所有异变尸煞尽数归巢。另一方面将他们聚在身前自己也好护佑一二。”沁阳目光扫过院落四方,敲定全盘绝杀之局,“我就地布下连环困煞大阵,守株待兔,一网打尽,彻底根除山村祸根。”
“其余村民,即刻闭门禁足,锁紧门窗。今夜无论听闻屋外何种异响、怪声、哀鸣,绝不许开门探头、外出张望,安稳居家蛰伏,熬过今夜,便可保平安无虞。”
族长闻言如蒙大赦,心头巨石落地,连忙应声领命,转头催促一众壮年即刻分头奔走、逐户传令。连日人心涣散、惶惶无措的村落,终于寻到一丝生机,慌乱的村民各司其职、奔走有序,死寂多日的山村,终于泛起一缕活人气息。
待所有村民尽数散去,院落之中终剩沁阳、郭鹏、宋济三人,周遭彻底归于死寂。
郭鹏缓步上前,压低嗓音,面色沉凝,道出了心中藏着的疑虑。当日地宫崩塌、龙气外泄,他是亲身经历之人,最清楚其中玄机。此刻将村中种种诡异异象一一串联,他早已察觉此事绝非寻常尸变那般简单:“师父,我有一事请教。寻常山野阴地,顶多偶有孤尸异变,绝无整片坟冢批量起尸、尽数开灵分头害人的道理。此番诡异乱象,绝非寻常风水所致,是不是……与永陵地宫崩塌、龙气外泄有关?”
沁阳微微颔首,不再遮掩隐秘。此事唯有亲历地宫变局的二人有权知晓,也是这片山村天降横祸的真正根源。
“你说的对。”沁阳语气沉凝肃穆,字字沉重,“此地祸劫,从来不是偶然。”
“你们炸毁了永陵地宫,致使精纯龙气崩泄四散,漫溢周遭山野。这窝集口本是环山抱水、藏风聚气的上等福地,所谓山势围合、流水环伺,最能锁住天地生气,护佑村落世代安稳。”
“可也正是这绝佳风水,此刻反倒成了灭顶祸根。寻常福地聚生气、养人居,可此番外泄的龙气混杂地宫千年阴煞、凶戾浊气,已然沦为至邪至秽的死龙之气。周遭群山紧密环抱、水口紧锁,寻常生气可留,这般凶煞戾气亦是半点不散,尽数被禁锢在这片山水之间,无从宣泄、无处流转。”
“后山整片坟冢,正处在这团困锁不散的凶煞核心之中。经年累月沉淀的死龙戾气层层淤积,日夜浸润地下沉骸。寻常阴阳失衡、地气污浊,至多催生孤尸异变动辄已是极限,可这般大范围的凶气锁困,足以催得整片坟冢尸骨尽数异变。”
他眼底神色笃定,彻底点破这场无妄灾劫的核心玄机:“山野精怪得一缕残龙气便可开窍通灵,更何况是入土沉眠的亡骸。此地并非寻常单点尸变,而是得天独厚的锁气福地,被死龙凶戾倾覆,整片后山坟冢遭浊气尽数浸润催生。方圆坟下老旧尸骨,恐怕无一例外蜕化为初灵行僵,各自循血亲血气捕猎索命,短短数日,便酿成二十余人接连惨死的大祸。”
郭鹏闻言,心头所有疑点尽数通透,可随之而来的,是沉甸甸的悔意与自责。
当初地宫爆破,实属绝境求生、无路可退,本心从无意为祸人间。可他心底清明,若不是自己当初引爆火药、破开封印,千年地脉龙气便不会外泄,这片无辜山村便不会遭此无妄灾劫,无数百姓更不会无声惨死、家破人亡。
祸因由他而起,业债便由他背负。
他敛去往日江湖人的随性散漫,神色沉肃端正,语气恳切至极,带着决然的担当:“无论前因如何,永陵封印是我所破,这场祸乱因我而起。今夜我必全力协助道长布阵除煞,拼尽所能,弥补过失,护下全村百姓。”
话音落时,夜色愈发浓稠如墨,沉沉压落人间。星月尽数被厚重黑云遮蔽,天地万物皆被吞入无边黑暗,无半点微光。
山间阴风骤然肆虐加剧,穿街过巷、呜咽呼啸,吹得村中残留的白幡翻飞乱舞,簌簌声响连绵不绝,混杂着凄厉风声,宛如万千亡魂低泣,阴森刺骨、摄人心魄。
整座山村死寂沉沉,不闻鸡鸣犬吠、不闻人声烟火,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灯火熄灭,一村人尽数蜷缩屋内,瑟瑟蛰伏,连呼吸都不敢过重,生怕引来暗处潜藏的夺命尸煞。
无边黑暗之中,唯有这间猎户院落烛火灼灼,孤灯摇曳,既是全村仅剩的一线生机,也是今夜围杀群煞、了结祸根的决战之地。
沁阳静立院中,清晰感知到周遭煞气愈发浓郁厚重,阴冷死气层层堆叠、步步逼近。历经地宫历练、看透祸乱根源,他早已褪去所有青涩局促,道心沉稳、决断坚定。
全盘布局已定,人手调度完毕,诱饵布设就绪,万事俱备,只待群煞归巢。
夜风凛冽,煞气滔天。
沁阳深吸一口气,眸光凛冽如霜,抬手落位,正式启阵,静待今夜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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