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业第三十天,我的银行卡余额是四十二块六毛。
房东的消息在早上七点零三分进来。
比闹钟早了十七分钟。
这说明她不是顺手发的,是专门等着这个点发的——七点零三分,人刚醒,脑子还没硬起来,最好说话。
"小李,这个月的房租该交了。"
我回:"姐,再宽我五天。"
她回:"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我把手机扣回去,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侧脸,我搬进来那天就看见了。
后来睡觉总偏着头。
上午那场面试用了八分钟。
HR是个比我小五六岁的女孩,翻我的简历翻到就停了。
"你这中间……有十一个月没上班?"
"家里有事。"
"现在好了吗?"
"没有。"
她把简历合上了。
动作很轻,很专业。
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太阳很大。
玻璃幕墙把光折过来,照得我睁不开眼。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领带解下来塞进包里。
那条领带是我面试前在便利店买的,三十九块。
标签还没剪干净,领口上粘着一小截白线头。
我把它扯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走到路口又折回去捡回来了。
三十九块。
中午我在便利店买的晚饭。
最便宜的那种切片面包,五块九一袋,八片。
收银的小姑娘扫完码,说:"哥,今天关东煮第二份半价。"
我说我不饿。
其实我饿。
我只是不想让她看见我买关东煮只买一串。
回到家,我把袋子放在桌上,一片一片数。
八片。
我吃了三片。
第四片拿在手里,没吃下去。
剩下的四片装回袋子,用封口夹夹好,塞进柜子最里面。
那个封口夹是我妈去年来给我收拾屋子时留下的,黄色的。
夹口已经松了,夹不紧任何东西。
我一直没扔。
然后我坐在地上,背靠着橱柜,把手里那片掰开。
一半放进嘴里。
一半推到墙根,离踢脚线的缝大概两厘米。
那个缝我注意过很久了。
里面黑,有风,有股旧报纸发霉的味道。
"吃吧。"我说,"反正我也不吃了。"
半夜我醒了一次。
不知道几点。
屋子里很黑。
冰箱压缩机"嗒"地响了一声。
然后我听见另一个声音。
在厨房那边。
像有人用指甲极慢地刮了一下木头。
一下。
停了很久。
又一下。
我没动。
心里第一个念头是老鼠,第二个念头是这栋楼太老了。
第三个念头是——如果是老鼠,那半片面包就没了。
那就没了,挺好的,至少有个东西吃到了它。
声音后来又响了一次,比前两次都轻。
然后没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阳光晒醒的。
爬起来第一件事是去看墙角。
那半片面包不见了。
原地多了一颗黑色的、米粒大小的东西。
我蹲在那儿看了它一会儿,居然笑了一下。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搜图。
第一条:德国小蠊,家居蟑螂,喜温暖潮湿,有群居性。
第三条我本来没打算点,手指自己滑过去了:蟑螂会反哺吗?
——长期被同一人类投喂的个体,会在投喂者附近活动,并留下食物碎屑。
我把手机放下。
"行。"我说。
厨房里只有我一个人。
这句话掉在地上,连回声都没有。
上午我没出门。
我把房子收拾了一遍。
擦桌子,擦灶台,把柜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再放进去。
擦到水槽下面的时候,我看见一块很小的、棕色的东西。
一片壳。
空的,薄得像指甲剪下来的边。
我捏起来看了看,放回原处。
"你蜕皮了?"我说,"恭喜。"
说完了觉得自己有病。
但话已经说了,收不回来。
中午我煮了一锅面条,清水煮的,什么也没放。
盛出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洒了几根在地上。
我没捡。
我蹲在那儿看着那几根面条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把门关上,把窗帘拉上。
"今天我请客。"我说。
下午三点,我下楼扔垃圾。
一楼的防盗门上贴着一张新纸,塑封过的。
四个角的胶带压得很平。
免费有害生物普查
本小区近期接到多起虫害投诉。净界环境科技将于本周内开展免费上门普查。
片区技术员:陈师傅 138xxxxxxxx(三十年从业经验,持证上岗)
我伸手把纸角掀起来一点,想看看下面有没有别的。
胶带粘得很牢,撕下来的时候带了一层漆。
"哎。"
身后有人说话。
我回头。
是个老头,五十多岁,穿着蓝色工装,背着一个很大的工具箱。
箱子的边角磨得发白。
他手里还拿着一卷胶带。
"那是我刚贴的。"他说。
"……哦。"我把纸角按回去,按不平了,翘着一个小边,"我就是看看。"
他走过来,撕了一截新胶带,重新把那个角压平。
压完还用拇指肚抹了一遍。
"你要租房?"他问。
"我住这儿。"
"203?"
"嗯。"
他点点头,蹲下去检查防盗门的下沿。
拿手电照门缝、照锁孔、照合页。
照得很细,像在找什么东西丢了。
"陈师傅?"
"嗯。"
"普查什么时候到我家?"
他把门关上一半,又拉开,听那个合页的声音。
"你这户不急。"
"为什么?"
他直起腰看着我。
眼白是黄的,但看人的时候很准。
"你这家,太干净了。"
"干净不好吗?"
"干我这行三十年,我知道有虫的房子什么样,墙角有粪点,缝里有蜕壳,柜子后面有卵,进门一股味,甜的、闷的。你家没有。"
"我天天打扫。"
"不是那种干净"他把工具箱重新背起来,"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真没虫、一种是——"
他停了一下。
"一种是什么?"
"一种是有个东西在管着它们,吃掉的吃掉,搬走的搬走,死的拖走埋了,不留尸,不留壳,不留味。"
我喉咙有点干。
"您见过第二种?"
"见过一次,城东,三十年前,一栋六层楼,一夜之间,一只虫子都没了。"
"那不是好事吗?"
"那栋楼现在没人住了。"
他下楼。
下了三级台阶,又回头。
"小伙子你要是养了什么,趁早放了,这东西不是宠物。"
"那是什么?"
"是债。"他说,"养上了,一辈子还不清。"
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掉,最后没了。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手心全是汗。
晚上我没开灯。
坐在厨房地上,背靠着橱柜,看着那道墙缝。
风从里面出来,带着旧报纸的味道。
"你今天吃了我的面包。"我说。
没有回答。
"那个老头说,你是债,"我说,"你说是不是?"
我等了一会儿,把手伸过去。
指尖贴在墙缝旁边的砖上。
砖是凉的。
"我不赶你"我说,"反正这房子也没什么可偷的。"
指尖底下,传来一下极轻的震动。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空水管。
一下。
然后没了。
我收回手,躺到地上,脸贴着瓷砖。
瓷砖很凉。
贴着耳朵,能听见整栋楼的水在管子里走。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我只知道,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脑子里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在里面响的。
像有人把一句话塞进了我的骨头里。
【检测到连续饲喂行为】
【判定:宿主具备稳定食物供给能力】
【虫巢共生协议,启动】
我猛地睁开眼。
厨房是黑的。
什么都没有变。
冰箱还在响,楼上还在冲马桶。
但那行字还在,浮在我眼睛后面,怎么闭眼都闭不掉。
【正在扫描巢群……】
【扫描完成】
【当前巢群规模:1】
【母皇个体:已确认(成虫期,第三龄)】
【父体空缺】
【提示:它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你要不要看看它的卵?】
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我才翻了个身,脸朝着那道墙缝。
缝里很黑。
但我看见有两个很小的点,在黑暗里。
对着我,一下,一下地抖。
像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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