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厨房地上醒的。
脖子歪得厉害,左边一整条筋扯着疼。
脸贴着的瓷砖上有一块湿的,是我半夜流的口水。
已经干了,边缘发硬。
天还没亮透。
冰箱在响。
楼上那对夫妻已经开始吵了,还是那句,永远是那句,连停顿的地方都没变过。
我撑着手肘坐起来,第一件事是去看那道墙缝。
那两个点不见了。
原地多了一个东西。
比米粒大一点,深褐色,扁的,一边有整齐的棱。
像一粒很小的豆子被人用指甲压过。
我趴在那儿看了很久,才敢伸手去碰——指尖刚挨到,它就粘在我手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我举着它站起来,走到窗边,借着外面的光看。
卵鞘。
德国小蠊的卵鞘。
我昨天搜过,一个里面三十到四十粒。
我把这东西放回墙根,蹲在那儿算。
三十到四十粒,三个月。
如果全活下来,我这房子就住不下了。
可地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壳,没有尸体,没有那种细碎的、虫子蜕下来的白皮。
只有这一粒,孤零零地搁在砖缝边上,像谁特意摆出来的。
我忽然明白过来。
它们没生那么多。
或者说生了,但没留住。
母虫饿得太久,卵鞘里的东西长不全,剩下的被吃掉了——被她自己,或者被别的。
蟑螂会吃自己的卵,我查过,写得冷冰冰的,叫"营养回收"。
这一粒是剩下来的。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烧水。
水开了,我没泡面。
我把开水倒进一个矿泉水瓶盖里,兑了点凉的。
用手指试了试温度,不烫了,才端到墙根,放在离那道缝两厘米的地方。
"喝吧。"我说。
说完觉得自己有病。
但话已经说了。
上午十点,招聘软件回了一条。
白班仓库分拣,十二小时,一百二,包一顿。明早七点集合。能来吗?
我打了"能",删了。
打了"几点集合",又删了。
最后发出去的是:"地址发我。"
发完把手机扣过去,躺回床上。
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
侧着脸看的时候,它不像脸了,像别的东西。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十一点二十,手机震了一下。
我妈。
我没接。
震了三次,停了。
过了四分钟,又来一条微信:
"这周的药我自己去拿了,你别管。你那边怎么样?"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我从银行卡里转了五十块过去。
余额变成负七块四毛。
我打了"我挺好的,找到活了",删掉。
打了"妈对不起",删掉。
最后什么也没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有片硬的东西。
我摸出来,是一片壳,很小,棕色的,头朝外。
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去的。
我把它攥在手里,没往别处放。
下午我在家里转了三圈,不知道该干什么。
水龙头一直在滴。
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底上,声音很脆。
我找了半天扳手,没找到。
最后从工具箱底层翻出一把生锈的螺丝刀——就是我四天前用来抠砖缝的那把,刀头上还沾着一点红砖粉。
我用它在龙头的胶垫上硬顶,顶了两下。
胶垫弹出来,掉进下水道,连声儿都没有。
我蹲在那儿看着那个洞,看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我用螺丝刀把手指上那块结了三天的痂刮破了。
不是故意的,是手滑。
食指侧面一道口子,不深,血慢慢渗出来,聚成一颗,滴在瓷砖上。
啪。
很小的一滴。
我把手指含进嘴里,尝到一点铁味。
血珠在瓷砖上停了几秒,然后开始往低处流——往墙根的方向流。
瓷砖不平,有个很缓的坡度,我住了三个月才知道。
那道细细的红线,一直流到踢脚线那条缝前面,停住了。
晚上我没开灯。
我坐在厨房地上,背靠着橱柜,等着。
瓶盖里的水还在。
白天我换过两次,怕它脏。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笑了一下——我在担心一只蟑螂喝的水干不干净。
十一点左右,缝里有动静。
不是昨晚那种刮木头的声音。
是一种更细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像有人拿极细的砂纸在砖面上蹭了一下。
先出来一个头。
很小,不到两毫米,通体是半透明的白,能看见里面一点点暗的东西。
触角先探出来,抖了两下,然后整个爬出来。
接着第二个。
第三个。
我屏着气数。
一二三四五六。
数到六的时候我以为没了。
等了半分钟,第七个才出来。
很慢,后腿好像不太使力,拖了一下。
七只。
三十到四十粒里,活下来七只。
它们没有散。
这是最奇怪的地方——我刚查过,若虫孵化后会先聚集,然后各自找缝隙躲起来。
但这七只全挤在那一小块地方,触角互相碰着,转着圈,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那只最大的动了。
它离开那堆,朝血迹的方向爬。
爬得很直,不绕路,不停顿。
爬到那滴血旁边,触角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我看见它的口器在动。
另外六只跟着过来了。
排成一列,没有挤,没有抢,一个接一个地低头。
我坐在两米外的地上,看着七只不到两毫米的虫子,把我那滴血喝完。
喝完以后,最大的那只抬起头,触角对着我的方向,抖了两下。
一下
两下
和昨晚一样的频率。
我喉咙有点紧。
"……别这么看我。"我说,"我没东西给你们。"
它没动。
我把手指伸过去一点。
不是要喂它,我就是想看看它会不会跑。
它没跑。
它爬上来,爬上我的指甲,停住。
六条腿抓着我的指甲盖,很轻,轻得像一片灰落在手上。
我另一只手撑着地,慢慢往后挪,挪到橱柜抽屉那儿,拉开一条缝。
摸出前几天买创可贴时顺手拿的一小包白糖——超市打折区拿的,免费。
我捏了一粒,比盐粒还小,放在它面前。
它没动。
我又捏了一粒,放在更近的地方。
它还是没动。
然后它转过身,往回爬,爬回那六个旁边。
用头撞了撞其中一个,又撞了撞另一个。
两个跟着它回来了。
三只一起,把那粒糖抬了起来。
抬不动,拖。
拖着走,拖了两厘米,放下,换了个角度再拖。
我坐在地上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出声了。
笑得有点喘,手撑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
因为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蟑螂不能吃糖。
糖对它们没用,甚至有害。
我搜过,清清楚楚写着。
它们抬回去的东西,喂不了自己。
它们是抬给别的什么东西的。
【巢群规模:1→ 8】
【父体绑定状态:未确认】
【提示:宿主血液已被巢群摄食。根据协议第7条第3款,血液接触视为初步认同行为】
【请宿主于24小时内完成父权确认,否则该批次个体将按野生标准处理】
【注:野生标准处理=宿主不再对其负有供养义务,同时不享有其行动控制权】
【本条目为格式条款,不可协商】
那几行字浮在我眼睛后面,半天没散。
我盯着"格式条款"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行。"我说,"格式条款。"
我爬起来,走到水槽边,打开灯。
灯光一亮,那七只同时动了——但不是逃。
它们迅速聚成一团,最大的那只站在最外面,背对着光,面朝其他六个。
我看了三秒,然后把灯关了。
黑暗里,那一团慢慢散开,重新排成一列,退回缝里。
最后一个进去的是那只腿不太使力的。
它在洞口停了一下,触角朝我这个方向摆了摆,才钻进去。
我摸黑坐回地上。
"李灰。"我说。
没人应。
"你总得有个名字"我说,"你不能叫小强,太俗,就叫小灰。"
缝里没有声音。
但我手掌贴着的那块砖,传来一下很轻的震动。
一下。
后半夜我没睡。
我把橱柜底下那块地砖敲松了——其实不用敲,四天前抠砖缝的时候就发现它松了。
我把里面积了三年的灰掏出来。
掏出一堆东西:两颗纽扣,一个耳钉(不是我家的),一张卷成筒的发票,还有一枚一块钱硬币。
硬币是我搬进来第一个月掉的。
我找过它很久,翻遍了整个厨房,最后认定是被扫进垃圾桶了。
它在这儿。
在墙里,埋了三个月。
我把它擦干净,放在床头柜上。
早上六点,天快亮了。
我躺在厨房地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
脑子里那几行字还在,最后一句尤其顽固:
【本条目为格式条款,不可协商】
我看了它很久,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那就签"我说。
睡过去之前,我脑子里想的不是虫,也不是系统。
我想的是:明早七点集合,十二小时,一百二,包一顿。
我得先去把水龙头修好。
不然这房子会更潮。
更潮的话,它们会生得更快。
而生得更快这件事,我现在居然觉得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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