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楼上那对夫妻换了第三句台词。
还是吵,但节奏变了——男的嗓门比以前高半度,女的中间没插话,等他说完才开口。
我躺在床上听了两分钟,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们不是在吵架,是在背词。
但我没那么多时间想这个,今天还要去仓库。
主管还是那个主管,指甲还是嗒嗒嗒地敲在钞票上。
仓库在城北,旧厂房改的,顶棚矮,夏天像蒸笼,地上到处是灰,货箱堆到天花板,中间留的通道只够一个人过。
我干了三个小时,数了两千四百个箱子。
手起茧的地方磨破了,贴了创可贴,汗浸透了,胶掉了,创可贴粘在箱子上撕不下来,我就让它粘着。
中午十二点,包的那顿饭——两荤一素,米饭管够。
我打了三份饭,吃了两份半,剩下半份装进塑料袋,塞进裤兜。
不是给我自己的。
主管看见了,说你别带回去,明天还来还有。
我说我知道,我就是想带。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下午两点,我去上厕所。
厕所里有蟑螂,很大,拇指长,黑色的,美洲大蠊,我从小学自然课就知道名字那种。
它在马桶旁边的地砖上爬,爬得很慢,翅膀缺了一半。
我站在那儿看了它五秒。
换三个月前我会踩死它,或者至少躲开,今天我绕过去了。
不是因为怕踩脏鞋。是因为我突然在想:它有没有家。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病,但脚已经绕开了。
下午六点四十,下班,一百二,现金。
主管数钱的时候我把手伸过去,指甲缝里还有灰。
她说你手洗干净再碰钱。
我没说话,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回家的路上我进了那家便利店。
散装米,两块钱一斤,买了五斤。塑料袋提着,勒得手指疼。
我在货架前站了很久,看泡面区,最便宜的那种,一块八一包,红烧牛肉味,汤包是浓缩酱。
我拿了两包,又拿了一包,又放回去一包。
最后拿了两包。
收银的还是那个小姑娘,她说:"哥,今天关东煮第二份半价。"
我说不用了,然后把硬币掏出来,一个一个数给她。
一块,两块,五块。
我银行卡里还有一百一十块六毛,米十块,泡面三块六,还剩九十七块。
离月底还有十四天,房租还差九百零三块。
回到家已经晚上八点,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我摸黑上的楼。
开门,屋里一股闷味。
我把窗户开了一条缝,没全开。全开的话风会吹到墙缝那边,它们不喜欢风。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正在脱鞋。我站在门口,愣了两秒,然后把米和泡面放在桌上,走进厨房。
龙头还在滴,我没管。
墙根那块砖前,瓶盖还在原地,瓶盖里的水是满的——我昨晚走之前倒的,一天了,没少。
它们没喝水。
旁边多了一个东西。
我蹲下去看。
是我昨天吃剩的泡面桶,桶盖翻开了,桶底有一层油,干成了一层膜。
有人——有什么——把桶从垃圾桶里拖出来了,拖了两米,拖到墙根,摆在那儿。
摆得很正,桶口对着缝。
我盯着那个桶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把那袋米拆开,抓了一小撮,放在地上,离缝三十厘米。
"尝尝。"我说,"米。主食。比面包顶饿。"
我退后两步,坐在地上,等着。
八点十分八点二十八点三十五。
没人出来。
我有点不耐烦了,我蹲过去,用手指把那撮米往缝的方向拨了两厘米,"近点,近了你们够得着。"
还是没人出来。
我坐回去,打开手机,搜"蟑螂吃米吗"。
第一条:蟑螂为杂食性昆虫,喜淀粉类食物,米饭、面包、面条均可。
那为什么不出来?
我盯着那撮米看了两分钟,忽然明白了。
米没味道,没有油,没有盐,没有汤。它们不知道这东西能吃。
就像我一样,给我一碗白米饭,我也要先找点咸菜。
我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两包泡面拿过来,撕开一包,把面饼捏碎,倒进桶里,然后撕开汤包,把酱挤进去。再撕开另一包的汤包,也挤进去。
酱很浓,红色的,一股味精和牛骨粉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把面碎和酱搅匀,然后端过去,放在墙根,离缝五厘米。
"这个有味。"我说。
刚放下,缝里就出来了。
不是小灰。是那只最大的——七只里那只最大的,已经长到快一厘米了,壳是深棕色,泛着一点油光。
它爬到桶边,触角伸进桶里,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
然后它回头,对着缝抖了两下触角。
一下两下。
和之前一样的频率。
三秒钟后,出来六只小的。排成一列,走到桶边,一个接一个地把头伸进去。
我坐在两米外,看着它们吃。
吃了大概两分钟,最大的那只先退出来,在桶边转了一圈,触角对着我的方向摆了摆,然后钻进缝里,六个小的跟着退了。
最后一个进去的是那只腿不太使力的,它在洞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桶,才钻进去。
桶里的面碎少了一层,大概少了三分之一。
我看着那个桶,脑子里冒出一个数字:七只,两分钟,三分之一包泡面。
如果一百二十只——
我拿起手机,打开计算器。
一包泡面一块八,七只吃三分之一。一只吃0.086包,一百二十只吃10.3包。一天十包,一个月三百包,五百四十块。
我银行卡里还有九十七块。
我盯着计算器上的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一下,不是开心那种笑。是那种你知道事情麻烦了,但你反而觉得轻松的笑——因为终于有一个具体的数字摆在面前了,而不是"不知道会怎样"那种悬着的感觉。
五百四十块。我找得到。
【父权值:60】
【巢群规模:8】
【人性残留:95%】
【提示:宿主今日投放高脂高钠食物,巢群摄食效率提升340%。建议维持此类投放标准】
【备注:巢群当前处于生长加速期,日均食物需求预计以7%递增】
【补充提示:母皇个体已完成第二龄蜕壳,预计五日后进入产卵期】
【预计下一批次孵化数量:60-120只】
【建议宿主提前规划食物储备与巢群容纳空间】
那几行字浮在我眼睛后面,最后那句尤其刺眼。
"建议宿主提前规划食物储备与巢群容纳空间。"
写得很客气,像在银行填表时柜员对你说的那句"建议您考虑一下理财"。
我盯着"巢群容纳空间"那六个字看了一会儿。
我这间厨房,从墙根到橱柜,一共不到三平方米,八只的时候,挤在缝口已经排成一列了,一百二十只——
我站起来,走到缝前面,蹲下去,往里看了一眼。
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我能听见里面有声音,不是刮木头的声音,是一种更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纸。
"一百二十只。"我说。
缝里没有回答。
"我这房子住不下。"
还是没回答。
我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袋米系好,塞进柜子,然后拿起手机,打开招聘软件。
翻了十分钟。
夜班仓库分拣,十二小时,一百五,包两顿。能来吗?
我打了"能",发出去了。
发完把手机扣过去,坐在那儿,看着墙上那块水渍。
侧着脸看,它什么都像。就看你怎么歪头。
十一点,我躺到床上。
睡不着翻了一次身,手伸到枕头底下摸手机,摸到一片硬的东西。
一片壳。很小,棕色,完整,头朝外。
我捏起来看了看,然后没放回枕头底下,也没放床头柜。
我走到厨房,蹲在缝前面,把那片壳放在离缝五厘米的地方。
"你掉的。"我说,"还你。"
然后站起来,回床上,闭上眼睛。
睡过去之前我想的是:十四天后房租,一千块。
再加五百四十块的泡面钱。
一千五百四十块。
我得在十四天里找到这笔钱。
或者我得在二十五号跟房东说——
别换锁。
不是因为我没地方住。
是因为我怕工人把那道缝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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