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点五十,闹钟没响,我先醒了。
因为楼上那对夫妻今天换了台词——还是吵,但换了一句。
我居然有点失落。
白班仓库分拣,十二小时,一百二,包一顿。
我干了十一个小时四十分钟被赶出来了。
主管说我数箱子太慢。
钱照给,一百二,现金。
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数钱的时候指甲敲在钞票上,嗒嗒嗒。
她说你明天还来不来。
我说来。
她说那你快点。
我在便利店买了两个馒头,一块五一个。
剩下的钱我要留着交房租。
一千一,离月底还差九百九。
回到家已经晚上七点。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层,我从四楼开始摸黑走。
掏钥匙的时候摸到一手灰,扶手上的灰积得有半毫米厚。
这栋楼要拆了,物业早撤了,连灰都没人扫。
开门。
屋里一股闷味。
我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又关上——怕风把墙缝那边吹冷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正在脱鞋。
我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鞋里,一只脚在外面,愣了大概五秒。
然后我把鞋脱了,走进厨房。
龙头还在滴,我没管。
墙根那块砖前,瓶盖是空的。
水没了。
不是洒的——瓶盖还在原位,边缘一圈灰印子说明它一直没被碰过。
水是喝掉的。
旁边多了一个东西。
我蹲下去看。
是一小块面包屑。
比指甲盖还小,干得发白。
被人——被什么——从我的面包袋里拖出来的。
我昨天中午吃的那片,掉在桌上一粒渣,我当时没管。
它被拖了两米,拖到墙根,摆在那儿。
摆得很正。
我盯着那粒渣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面包袋拿出来,撕了一小角,放在地上。
“不用拖。”我说,“我以后直接放这儿。”
那天下午我没睡。
我坐在厨房椅子上,看着那道缝。
七点,八点,八点四十。
九点十分,出来一只。
是小灰。
不是七只里那只最大的——那只最大的已经长到快一厘米了,壳开始转棕。
这只是最初那只,母的,左侧翅鞘上有道白色的旧痕。
我在第二章看见过那片蜕下来的壳,裂痕的位置一模一样。
我记得。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记得。
它爬到面包屑那儿,触角碰了碰,没吃。
转身回去了。
两分钟后,出来两只小的。
它们把那粒屑抬走了。
我又撕了一粒,这次故意放在离缝远一点的地方,三十厘米。
小灰自己出来了。
它爬到那粒屑旁边,绕着它转了一圈,然后抬头,触角对着我。
停了大概三秒。
接着它做了一件我不理解的事。
它没有抬,也没有吃。
它用前足把那粒屑往我的方向推了一点。
推了大概两厘米。
停下。
又推了一下。
它在还给我。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地上那粒被推回来的面包屑,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我不要。”我说,“给你就是给你的。”
它不动。
我伸手过去,用指尖把那粒屑拨回它面前。
它立刻又推回来。
我们俩就这么在厨房地上推了一粒面包屑,推了七次。
第七次我手慢了半拍,它推过来之后没停住,滚到我鞋边。
它追上去,抱住那粒屑,不动了。
像是在守着。
九点半,天彻底黑了。
我站起来去煮面。
面是昨天剩的,坨了,我用开水冲了一下。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我妈。
我看着屏幕亮了十七秒,直到它自己灭掉。
那阵子我没事就往图书馆跑,坐到闭馆才回。
上个月我跟她说我在上班。
然后我回了一条:药按时吃。
她回:你吃饭了吗。
我拍了张空碗的照片发过去。
其实碗底还有两口,我把它们吃完了才拍的。
她回:多吃点。
我把手机扣过去,坐在那儿,看着墙上那块水渍。
侧着脸看,它不像脸了。
正面看也不像。
它什么都像,就看你怎么歪头。
十点,系统弹了。
不是上次那种浮在眼睛后面的字。
这次是有声音的——一声很轻的“叮”,像电梯到了。
【父权确认时限剩余:01小时47分】
【当前状态:未确认】
【逾期未确认后果:该批次个体按野生标准处理】
【补充说明:野生个体不在供养范围内,亦不受宿主行为约束。宿主此前产生的饲喂记录将不予回溯结算】
我放下筷子。
“不予回溯结算是什么意思。”
【即:宿主此前投入的食物、水、住所及一次血液样本,不计入任何补偿】
“谁要补偿。”
【协议为双向契约】
我盯着那行字。
双向契约。
也就是说,它默认我以为这是单向的。
“确认要做什么。”
【三项条件,满足其一即可】
【一:以宿主血液完成标记(一次性,不可逆)】
【二:连续三十日提供定量食物,并在此期间不得驱赶、伤害巢群任一成员】
【三:口头或书面承认巢群为宿主亲属关系中的直系后代,并由系统记录】
我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第三条写得跟户口本似的。
“亲属关系。”
【是】
“我养的是蟑螂。”
【协议无物种字段】
我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
厨房里很静。
冰箱响了一声。
楼上那对夫妻今天没吵,反而更让人不安。
三个选项。
第一个要血,第二个要一个月——我一个月后还在不在这里都不一定,房东昨天发了最后通牒。
第三个最简单,也最荒唐。
“如果我选三,会怎样。”
【父权值初始锁定为60。巢群规模上限提升至50宿主人性残留-1】
“为什么减一。”
【因宿主主动扩展“人”的定义边界。边界每扩展一次,原有人性计量基准相应调整】
我看了这句很久。
它说得很有道理。
道理得让我有点想笑。
“那我要是不认呢。”
【巢群按野生标准处理。宿主恢复无虫居住状态】
“恢复”两个字用得真好。
好像我之前那样叫正常。
十点到十一点四十,我在屋子里走了四圈。
我给房东发了条消息:姐,月底一定交。
她回:月底是最后期限。到期我换锁。
我说好。
我去厕所洗了把脸。
镜子里那个人眼白有点黄,跟老陈一个样。
我凑近看了看,又退开。
十一点四十,我坐在厨房地上,背靠着橱柜。
“小灰”我说。
缝里没有动静。
“你在的话,就出来一下。”
等了半分钟。
什么也没有。
我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包免费的白糖——还是那包——捏了一粒,放在地上。
“我不是在叫你出来吃”我说,“我是想说个事。”
我停了一下。
“我这儿没什么东西,房子也不是我的,工作可能也没有,我上个月跟我妈说我在上班,其实是每天早上去图书馆坐着,坐到闭馆再回。”
缝里还是没声音。
“我本来不想认你的,”我说,“认了就要负责,我连自己都负责不了。”
我说完这句话,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这辈子第一次对什么东西说出“负责”这两个字,对象是一只蟑螂。
我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听。
“但你把我掉的硬币给我搬回来了。虽然你可能不知道那是硬币。”
其实那不是我妈掉的。
那是我掉的。
我记错了三个月。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把它按下去。
十一点四十六分。
我把手掌摊开,贴在墙根那块砖上。
砖是凉的。
“李川”我说自己的名字,“男,二十九岁,住清河小区7号楼203。”
停了一下。
“我承认……”
我卡住了。
不是不好意思,是那两个字的重量不对。
我说不出“我承认这些虫子是我孩子”,我的嘴不允许。
于是我换了个说法。
“我承认这屋里有东西是我的”我说,“它们在这儿住着,我不赶谁要赶,先过我。”
【记录中……】
【判定:表述符合第三条之实质要件】
【父权确认完成】
【巢群规模:8】
【父权值:60】
【人性残留:96%→ 95%】
【提示:宿主情绪波动幅度已记录,计入协议评估项第19条】
【注:该条目不影响当前功能,可忽略】
那几行字慢慢淡下去。
我坐在地上没动。
“可忽略。”我说了一遍这三个字。
然后把那粒白糖往缝的方向推了两厘米。
十一点五十,我躺到床上。
睡不着。
翻了一次身,手伸到枕头底下摸手机,摸到一片硬的东西。
一片壳。
很小,棕色,完整,头朝外。
壳的内侧有一圈很细的纹路,像指纹。
我以前没注意过蟑螂的壳有纹路。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枕头底下。
“行。”我说,“那就都别忽略了。”
窗外有辆车过去,灯扫过天花板,那块水渍亮了一秒,又暗回去。
我闭上眼睛。
睡过去之前我想的是:明天得去买点米。
白糖不行,它们不能吃糖。
我得去查清楚它们到底能吃什么。
还有——房东要换锁。
换锁这件事,我现在居然有点慌。
不是因为我要没地方住。
是因为我怕新锁装上的时候,工人会把那道缝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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