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素榕一扬手,那张潮乎乎的黄符“啪”地糊在我脸上。门外七八部手机,齐刷刷全怼着我。
“八万块请来的费大师亲自下的符,你别不识好歹。”她拿拖鞋尖踢了踢脚边的行李箱——里头塞着我两件外套,“今天就给明轩在房本上加名,然后搬走。你不走,这房子迟早死人。”
符纸贴在颧骨上,一股子姜黄味。菜市场干货摊上八块钱一两的那种。真道门的符纸拿朱砂调白酒画,味儿冲;这张呢,湿得像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对着灯光一透——印刷体的符文,批发价一毛五。
我把符揭下来,往茶几上一搁。
客厅正中央摆着全套法坛:三根烧了一半的香、铜铃、桃木剑、八卦镜,火盆里半盆纸灰,糯米撒了一地。穿藏青道袍、留山羊胡的费望川闭着眼睛捋胡子,架子端了个十成十。
脚边杵着我的结构检测包,黑帆布的,拉链半开,露出半本手写台账。这大半个月我天天泡在榆堰新村测楼——整栋12栋的倾斜角度、沉降记录、空鼓分布,填充墙和轻钢龙骨的隐患,全在里头。今天一进门,就被堵了个正着。
厨房门口,林明轩头都快埋进胸口了:“雁书,要不……你就听妈的,先搬出去住段时间,加名的事……”
“加名的事,也是你妈教你的?”我抬起眼。
他脖子一缩,主语都没了:“我、我也不知道……妈说……”
得,还是那个味儿。
门边,二姨的直播早开了,美颜滤镜拉满,在线三百多人:“家人们看见没,她婆婆特意喊我们来见证驱邪,她倒好,这个态度!大家给评评理!”小舅妈靠着鞋柜嗑瓜子,壳吐得老远:“要我说雁书你就识相点,八万的大师还能骗你?”三姑嗓门最大,老年机举得比谁都高:“就是!我们还等着看大师显灵呢!”
费望川总算睁了眼,端起罗盘转了两圈。我扫了一眼盘面——指针方位不对。本市的磁偏角往西偏六度,正经罗盘都得校正,他这盘没校,宫位全错。
“无量天尊。”山羊胡一捋,他桃木剑指向客厅东北角,“凶星踞艮位,煞气冲主。此宅克亲之相已显,三月之内,必见白事。”
吴素榕脸唰地白了,一把抓住我胳膊:“听见没有!克亲!”
“我外公走了六年,这套房他一天没住过。”我把胳膊抽出来,“煞气是他托梦过来串门的?”
她噎了一下,跟着拔高八度:“大师说的能有假?!”
我没接话,盯着东北角那面墙看——墙皮往外鼓,比旁边高出两三毫米;指节敲上去,空的;踢脚线上方一个指头粗的新钻孔,孔口白灰还是干粉,一碰就掉渣。孔龄不超过三天。孔斜着往外走,通公共管道井。这会儿正有细细的风从孔里渗出来,带着土腥味,吹得地上的符灰直往那边飘。
哪来的阴气。穿堂风罢了。
费望川开始做法了。喷壶往黄符上一喷“法水”,符纸霎时透出一片暗红,跟渗了血似的。
“显灵了!血符!”吴素榕嗷一嗓子。门外一片惊呼,二姨镜头怼到最近:“家人们!血符啊!”
味儿我闻着了——碱水。姜黄遇碱变红,初中化学,酸碱指示剂那一章。物料成本嘛:姜黄八块,小苏打两块五。
接着他剑尖一挑,把符往火盆里一扔。盆里事先倒了高度白酒,符一落,火苗“轰”地蹿起半尺高,直接燎着旁边搭着的一沓符纸,火舌乱窜。
“哎哟!”吴素榕吓得往后蹦,手忙脚乱去扑,差点把火盆扣自己脚面上。费望川带来的俩徒弟也慌了,捧香炉那个手抖得像筛糠。满屋子烟,亲戚们尖叫着往后挤,三姑的老年机差点掉火盆里。
好一个驱邪仪式,先把自己人给驱了。
趁乱,我从兜里摸出那只缺齿铜盘——外公留的,巴掌大,玄铜的,南位缺一枚齿,盘面旧刻度一格半毫米,比卷尺还准。平时测倾角量距,我都用它。这会儿我举着它去对那个钻孔的角度,想算算孔深。
费望川的目光扫过来,落在铜盘上。
“当啷”一声——铜铃砸在地上,滚进了沙发底下。
“噗通。”
他跪了。膝盖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听着都疼。
“南派外围弟子费望川,叩见司南掌教!”他额头几乎贴上地,山羊胡乱成了一团,“弟子有眼无珠,冲撞法驾,求祖师爷恕罪!”
满屋子死一样静。
紧跟着,门外炸了。
二姨直播间人数从三百蹿到三千,弹幕糊屏:“大师跪了?”“刚不还丧门星吗?怎么成祖师了?”小舅妈惊得瓜子撒了一地,捅了捅三姑:“哎你看见没——别说赶人了,大师给雁书跪下了。我录着,等会儿发你。”三姑嗓门炸得整层楼都听得见:“吴素榕!你八万请的活神仙,怎么给你儿媳磕上了?!”
吴素榕冲上去拽住费望川的胳膊:“你跪她干什么!起来驱邪啊!我可是给了八万的!”
“驱什么邪!”费望川一把甩开她,干脆全撂了,“符是姜黄水泡的,法水是碱水,变红是化学反应!火盆里倒了白酒,符扔进去就窜火!那墙上的孔是我前天踩点时就有的,中间人说房子做过'前期处理',让我只管走过场——全是局!”
我蹲下,捡起半张没烧完的符,指肚蹭了点盆沿的白粉,凑到鼻子底下:“小苏打。”起身又敲了敲那面空鼓的墙,手指探进孔口摸了摸,“孔龄三天以内,毛刺朝外翻——钻头是从屋里往外打的。”
我回头看林明轩:“有人拿了钥匙,进过我们家。”
他眼神一下子就飘了,手无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钥匙串,半个字没挤出来。
吴素榕倒先炸了,扑上去挠费望川:“骗子!退钱!我花了八万你就给我演这个?!”
“退钱?我到手才一万!剩下七万全让中间人抽走了!”费望川闪身躲开,掏出手机点开到账短信,“你们自己看!”
吴素榕一看势头不对,扭头冲门外吼:“别拍了!都别拍了!家丑不可外扬——”
“刚才不是你叫我们拍,说要留个驱邪的证据?”我慢悠悠开口,“二姨,接着录,别停。”
二姨如梦初醒,赶紧把镜头重新怼稳——在线人数已经破八千了。
费望川把手机举到镜头前,到账短信的附言栏写得清清楚楚——
“榆堰新村十二栋012户腾退协调预付款;产权人离场后,尾款另结。”
产权人离场。
这四个字,是冲着我来的。012户,产权证上就一个名字——程雁书。
门外静了一瞬,跟着嗡嗡声炸开。三姑嗓子都喊劈了:“什么腾退?咱们榆堰新村要拆?我怎么不知道!”弹幕风向全变了:“这哪是驱邪,这是逼迁啊”“报警吧”“产权人离场什么意思,细思恐极”。
我盯着费望川:“中间人是谁?”
“不知道名字,就一个电话,先给的现金。”他越说越快,“说这边有腾退项目,产权人不好说话,让我造个'凶宅'的名声,把人吓走……可我今天一见铜盘就知道完了——祖师爷,南北两派,哪个见了这盘子不磕头?我一个外围跑江湖的,撞在真佛手里,认栽!”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缩,眼神却忽然定住了——定在墙角,定在我那只黑帆布的检测包上,定在拉链口露出的那半本台账上。
“对了,”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那边要的是这个——还交代,不能让你把里面的数据带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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