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望川还跪着，火盆里的火星子还没落干净，他一双眼睛却死死黏在我手里那只缺齿铜盘上，山羊胡抖得像风里的枯草。
“缺齿铜盘……南派掌教信物……”他嗓子眼儿里挤出半句，“持盘者为司南——您、您是司南？”
满屋子静了一瞬。他那俩小徒弟手里的铜铃“哐当”掉进香炉，香灰撒了一袍襟。
二姨反应最快，手机镜头“啪”地怼过来，美颜灯亮得晃眼：“家人们看见没有！大师给客户跪下了！说她是什么——司南！在线破两千了，弹幕刷起来！”屏幕上字滚得飞快：“什么情况，驱邪驱出个祖师爷？”“刚才不还骂人家丧门星吗，这就认祖宗了？”
小舅妈瓜子壳粘在嘴角都忘了吐：“什么司南司北的，他不是收了我姐八万块来做法的吗？”
“你跪她？！”吴素榕脸涨成猪肝色，抬脚就踢在费望川小腿上，“八万块钱买你来给她磕头的？起来！”
费望川挨了一脚也不敢躲，只把脑袋埋得更低：“小人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认错这盘子……圈内两百万求司南先生一卦都排不上号，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祖师爷……”
我掂了掂手里的铜盘。巴掌大的玄铜，盘面被我和外公两代人磨得发亮，旧刻度一格半毫米，比我单位新配的进口激光尺还稳。南位那枚缺齿，是外公当年测危楼倾角，被崩飞的混凝土块磕掉的。什么掌教信物——在我手里，它就是一把用了几十年的尺子。
“起来吧。”我把铜盘举到东北角那面墙前，侧缘贴紧墙面，顺着踢脚线往上比，“你方才说的艮位凶位——过来看看，这墙往外鼓了多少。”
费望川膝行两步凑过来，脑门差点磕着我拖鞋：“三……三毫米？”
“三点二。”我把刻度转给他看，“墙面外鼓，敲击空鼓，踢脚线上方一个新钻孔，孔径两公分上下，孔口白灰还是干粉——干粉没结块，孔龄不超过七十二小时。”我伸手在孔口刮了一把，指腹上一层白面，“还有，孔口毛刺全部外翻。打孔的人站在屋里，往公共管道井方向钻的。”
我直起身，看着他：“风从管道井灌进来，井里常年比室内低两三度，带着土腥味，符灰自然全往孔口飘。你那罗盘是十年前的老版，本市磁偏角西偏六度，你半分没校，指的'艮位'偏出去快半堵墙——你管这个叫凶星踞位？”
费望川的脸从白变青，“无量天尊”都忘了念。
“这不是凶位。”我把铜盘收回兜里，一字一顿，“这是一面被人掏过、又草草糊回去的填充墙。”
弹幕炸了。“卧槽毛刺外翻判断钻孔方向，这女的干什么的？”“施工队偷进人家里打孔装鬼？”“报警啊还愣着干嘛！”在线人数跳到三千二，还在涨。
小舅妈把瓜子往鞋柜上一拍：“雁书不是搞结构检测的吗？让她说！这墙到底谁动的？”
三姑嗓门最大，震得楼道嗡嗡响：“钥匙！钥匙都在谁手里？谁进过这套房？”
“是我叫人来修的！”吴素榕突然拔高八度，一个人把满屋的声儿全压了下去，“墙不平，找人抹两把灰，也得给你下跪报备？”
她嗓门越拔越高，手却在抖，指节攥得发白。
“抹墙？”我蹲下身，从脚边那只黑帆布结构检测包里抽出半本手写台账——我干这行六年，家伙事儿和数据永远随身。台账里密密麻麻记着榆堰新村12栋这大半个月的实测：每户墙体倾斜角、沉降记录、空鼓分布、填充墙和轻钢龙骨的隐患标注，页页贴着带日期戳的现场照片。
我把其中一页举起来，让门口所有手机都拍得清：“这面墙，我一周前测过。平的。没有空鼓，没有钻孔。照片有日期，你可以拿去验。”
吴素榕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接上话。
“你找的谁抹的墙？什么时候？用的什么料？物业知不知道？”我一句接一句，声不大，每个字都像往墙上钉钉子，“抹墙需要在踢脚线上钻通管道井的孔？需要从屋里往外钻？需要赶在法事前三天之内打完？”
费望川跪在旁边，忽然抬起头，眼神从惊慌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恐惧。他盯着那个钻孔，声音劈了叉：“祖师爷，这、这不是我干的……另一个雇主只让我把符贴在这面墙上，说贴完，你就肯搬。没说墙上还有——”
“另一个雇主？”我截住他，“哪边？”
吴素榕一脚蹬在他后腰上：“你他妈瞎说什么？！”
弹幕彻底疯了：“哪边？还有雇主？”“婆婆花八万请的大师，大师又接了别人的单？”“榆堰新村不是在谈腾退吗，有人想逼产权人搬走吧！”
费望川挨了踹也不敢还手，慌慌张张去掏手机：“我、我有到账短信！中间人付的定金，附言写得清清楚楚——'榆堰新村十二栋012户腾退协调预付款；产权人离场后，尾款另结'。祖师爷，我就是个拿钱办事的，钻孔的事我真不知道！”
“产权人离场”五个字一出来，门口的议论声静了半秒，随即炸得更响。小舅妈手机都掏出来了：“这已经不是家务事了！这是买通了人逼人腾房！报警！”
“报什么警！”吴素榕尖叫着扑过去抢手机，“我不认识什么中间人！费望川你收了谁的钱栽赃我？我花了八万，我是受害者！”
“受害者？”我从台账里抽出房产证复印件，摊在她面前，“拆迁协议、购房合同，产权人只有我程雁书一个。你说'自己家的墙想怎么钻怎么钻'——你什么时候有过这套房的墙？”
我顿了顿，看着她，也看着缩在厨房门口的林明轩。
“离婚证领了。你带人来逼我签字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关门？”
林明轩猛地抬头，脸白得像纸：“雁书……你、你什么时候……”
“上个月。”我说，“协议你签的字，冷静期一到，证就办了。你不会忘了吧。”
他张了张嘴，没声。
“你知道什么？”我看着他，“你知道三天前谁拿钥匙开的门吗？这套房就三把钥匙，我一把，你妈一把，你一把。”
他嘴唇哆嗦半天，眼神飘得没处落，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那天把钥匙给小赵了……妈说物业要查水表，让我放物业……我、我真不知道钻孔的事……”
“查水表。”我点点头，“查水表需要在客厅墙上钻通管道井的孔，需要撒糯米、摆火盆、请大师。”
三姑一巴掌拍在门框上：“林明轩你把钥匙给外人？！你脑子进水了？！”
小舅妈冷笑一声：“查水表，好一个查水表。素榕，你儿子都把钥匙交出去了，你还在这儿喊冤？”
吴素榕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扶着墙才站稳：“我……墙不平我叫人修修怎么了！就算、就算钻了个孔，那也是修房子！犯哪门子王法！”
“是不是修房子，很好办。”我站起身，把检测包拉链拉好，拎上肩，指了指入户门上方那个摄像头——上个月我刚装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谁来过、谁拿钥匙开的门、谁带的电钻进来，拍得一清二楚。
“那就查门口监控。
”钻孔的人手里，有这套房的钥匙——还有这套房的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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