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头又响了三下。“咚、咚、咚。”闷声闷气，像谁拿拳头隔着棉絮砸墙，防盗门铁皮跟着嗡嗡发颤。302的陈璐站在门口，钥匙攥在手心，指节都捏白了，愣是没敢往锁孔里插。她脚边杵着两只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袋，袋口支棱出半件蓝白校服，领口还绣着她儿子的名字。“他们说今晚再不搬，后果自己担。”她声音直发颤，“昨天后半夜响了快俩钟头，孩子吓得搂着我哭到天亮。腾退办的人上午就找上门，说之前那凶煞没散干净，再住下去要出人命，还推给我一个大师的微信，说今晚来做净宅，做完马上签协议搬，奖励金照给。” 我抬眼扫了下她家门框——右上角果然贴着张姜黄符，边角打着卷，被楼道穿堂风刮得哗啦哗啦响，跟之前贴我家那张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吴素榕挤在看热闹的人堆最前头，一听“净宅”俩字立马来了精神，拍着大腿搭话：“我就说这楼不干净！我家花八万请的大师还能有假？这一家接一家出事，不是煞是什么？听我的，赶紧让大师做，做完搬了省心！” 林明轩戳在她身后，手里还捏着那份没签成的补偿协议，嘴张了张，没出声，眼神往我这边瞟了一下，又飞快低下头去。二姨的手机早举起来了，美颜灯把楼道打得惨白，直播间在线人数稳在一万六，弹幕刷得飞起：“套路我都背熟了：先吓再骗最后逼签。”“前脚钻墙孔，后脚装闹鬼，这剧本比网剧还顺。”“蹲一个程工现场拆穿。” 我没接吴素榕的话，抬手敲了敲陈璐家防盗门：“你说的异响，是固定钟点响，还是随机响？一回响多久？除了响还有没有别的毛病——掉灰、瓷砖裂、门不好关？” 陈璐愣了愣，仔细想了想：“基本都是后半夜，一点多到三点，每次十几二十分钟。闷得很，不像楼上传下来的，倒像墙里头在敲。墙皮没掉，门也能关，就是冷，墙根老往外冒凉气，我还当是供暖没跟上。” 吴素榕嗓门又拔高了八度：“问这些有啥用？大师都说了是闹鬼！专业人干专业事，你一个搞结构的还懂驱邪？” “驱邪也配叫专业检查？”我扭头看她，语气平得跟报天气似的，“上回费望川说我家东北角是艮位凶位，结果墙里一个钻孔通着管道井，风灌得满屋土腥味，他管那叫煞气入宅。陈姐家墙根冒凉气，你咋知道不是墙里也有孔？” 周围静了半秒，跟着嗡一声炸开。对门张阿姨立马接茬：“对！我家最近也听见闷响，还当楼上半夜剁馅呢！”三楼的小舅妈扒着楼梯扶手喊：“上周五凌晨两点半，六楼也响过！我起夜特意瞅了眼手机，错不了！”三姑的嗓门隔着半层楼砸下来：“前天夜里十一点四十，嗡嗡嗡，跟电钻闷在墙里转似的，响了得有五分钟！” 我把这几个时间默记在心里，转头对陈璐说：“先开门。净宅也好、搬离也好，都等查完再定。墙是砌块砌的，里头是龙骨、管线、五金件，响总有响的缘由——设备震动、构件连接松了、气流穿缝，这些都得先排查。总不能凭一段录音，就断定是鬼拿电钻在墙里干活。” 陈璐点点头，抖着手把钥匙插进锁孔。门刚开条缝，一股混着潮土味的凉气顺着门缝钻出来，跟我家之前那股味儿一模一样。我径直走到她指的西墙跟前，指节敲上去——“咚咚”，闷的，空音。周工跟进来，空鼓锤顺着墙面往下敲，敲到踢脚线往上十公分，声音明显空了一块。他蹲下，指尖抹了点墙根的白灰一捻，抬头冲我递个眼神：粉是新的，快粘粉。内窥镜探头顺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缝伸进去，屏幕上很快显出管道井壁——新鲜钻痕，白灰渣挂在毛刺上，孔斜斜通着公共管道井，井壁上还粘着半张没撕干净的腾退办宣传贴纸。“又是私钻的孔。”周工指着屏幕，“毛刺外翻，人是站在屋里往外钻的。气流顺孔往屋里灌，后半夜温差大，风过窄缝就发闷响，跟你对着空瓶口吹能出哨声一个道理。那几声‘咚’，是轻钢龙骨夜里降温收缩，焊点应力弹的。什么闹鬼，就是有人钻孔装神弄鬼。” 陈璐腿一软扶住墙，眼泪唰就下来了：“我说孩子怎么老说墙根凉……他们昨天还吓唬我，说这屋邪性，今晚十二点准时来封门，封了保整栋楼平安，净完宅谁也不许进，直到签完字搬完才能揭。” 我看了眼手机：十点四十。吴素榕堵在门口叉着腰：“我看你们就是故意找事！腾退办都说了就是小毛病，搬了就没事，你们非拆人家墙，拆坏了你们赔啊？” “刚才劝她立刻签字搬的时候，你说没人能保证安全，住下去要出人命。”我回头看她，一字一句，“现在要核查了，又成小毛病了。依据是哪一份？是费大师的符，还是腾退办给的两万块奖励？” 她噎得脸涨成猪肝色，“你你你”了半天没凑出一句整话。小舅妈靠着门框嗑瓜子，壳“啪”地吐进塑料袋：“这还不明白？吓你时往死里吓，你真查就往小了说，等你签字搬了，墙塌了都跟他们没关系。” 我把肩上的检测包撂到沙发上，拉过餐椅坐下，看着陈璐：“这是你的房子，你有检查权，也有知情权。谁也没资格趁你不在封你的门，更没资格拿鬼话骗你签字。” 陈璐抹了把脸，攥紧钥匙，忽然站直了：“我今晚出去住。钥匙不留，检查时我回来开门。净宅不做，腾退不签。” “对！不能签！”门口邻居哄地附和。三姑一嗓子定调：“从今晚起，谁家听见异响就记——几点响、响多久、在哪个方位，全记下来发群里，明早统一交给程工！我倒要看看，这鬼是不是还准点上班！” 二姨的镜头扫过去，在线人数破了两万，弹幕滚成一片：“住户觉醒局！统一记证据，看骗子怎么演！”“这哪是闹鬼，这是施工排班表吧。” 最后那条弹幕点醒了我。我拉开检测包，抽出这大半个月实测的手写台账，翻到周工昨天帮我调的那页物业“公共管线检修”记录——上周四白天，六楼管道井“检修”，当夜六楼异响；再往前一次检修，隔一天，三楼听见电钻声；再往前，我家钻孔前一周，也报过一次“例行检修”。我拿着台账跟墙上那个新鲜钻孔对了对，后颈一阵发凉：每一次异响，都紧跟在一项没人签字的隐蔽施工后头。响声是动静，也是进度表。我刚要开口，楼道里传来脚步声，还有透明胶带撕拉的刺啦声。“都让让都让让！302净宅封门，闲杂人等回避啊！” 是那个之前在楼下发腾退协议、戴眼镜的褚立钧，身后跟着俩穿藏青马甲的，一个抱着卷黄封条，一个抱着沓崭新的净宅订单——最上头那张报价单写得明明白白：单户净宅费一万八，签腾退协议可全额抵扣。他走到门口，看见一屋子人，看见墙上内窥镜连着的屏幕，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又堆起来：“哟，都在啊？正好，我们也是为了住户安全，这屋煞气重，先封了，等大师做完法——” “法不用做了。”我指了指墙上画的空鼓圈，“墙里刚查出新钻孔，通公共管道井，你说的煞气就是穿堂风。现在离十二点还有一个多小时，你们封条和订单带得正好，我想问问——” 我抬眼盯住他，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今晚这道工序，是谁让封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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