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轩把一张A4纸“啪”地拍在我家茶几上,正压住那张入户维修确认单——右下角“经手人”一栏里他的签名,被盖得严严实实。
“修墙的钱,我出。你把追查停了。”
他声音发飘,眼神躲着不敢看我,指尖把纸边按出一道白折痕。
满屋子的嗡嗡声卡了两秒。二姨举手机的手一抖,美颜灯差点怼到林明轩脸上,直播间在线人数从一万五往上蹿,弹幕当场炸锅:“家人们看见没!刚还缩在他妈身后装鹌鹑,这会儿掏钱给媳妇修墙了?”“这是台阶?这是坑吧!”“早干嘛去了,现在知道递钱求停手?”
我没接他推过来的笔,点了点协议封皮:《房屋维修补偿协议》。“修墙的钱?墙是你们找人钻的,孔是你们瞒着我打的,现在倒要出钱给我修?林明轩,你这账算得比物业还精。”
他脸涨得通红,还是硬把笔往我手边推:“我妈做的事我认,费大师那事她也是被人骗了。咱们关起门解决行不行?修墙、补腻子、换龙骨,多少钱我都出。你跟周工说一声,就说孔是咱们自家装修不小心钻的,别往下查了。”
“自家装修不小心钻的?”我笑了,“钻个孔斜着通进公共管道井,专挑我不在家的时候动手,钻完拿快粘粉糊上,新腻子调得跟三年老墙一个色——我有这手艺,我还干什么结构检测?我去干装修不比挣工资多?”
周工就站在墙边。住建局房屋安全科的,今天上门核查钻孔,闻言撩了下眼皮,没吭声。
小舅妈靠在鞋柜上,瓜子壳“啪”地吐进塑料袋:“明轩啊,你这算盘我在三楼都听见了。前脚腾退办的人说签约奖两万,你后脚就开价三万修墙——你们看的同一张价目表?”
三姑嗓门一扯:“就是!钻的是公共墙,轻钢龙骨都锈了,整栋楼的事,你三万块就想堵大伙的嘴?”
林明轩额角直冒汗,伸手掀开协议内页:“不是堵嘴。条款我都拟好了,钱今天就能转。你看——第一条,甲方一次性支付乙方维修补偿金三万元整;第二条,乙方收款后不再就本次钻孔追究任何相关方责任,不向住建、物业、公安提交任何材料,撤销全部投诉;第三条……”
念到第三条,他声音陡然小了下去,指尖在纸面上蹭了蹭,想翻页。
“第三条怎么不念了?”
我把纸抽过来,目光落在那行小五号字上——印得比哪儿都小,却偏特意加了粗:
“乙方确认榆堰新村十二栋012户为甲乙双方婚姻存续期间共同居住使用,乙方认可甲方对该房屋享有共同权益,后续产权处置须经双方协商一致。”
我一字一句念完,满屋子唰地一下静了。
合着绕这么一大圈,三万块买的不是修墙,是我半套房。
吴素榕本来缩在人堆后头怕沾事,一听这条立马来了精神,挤上前拍着大腿:“本来就是!结婚三年,房子凭啥只写你一个人的名?明轩出修墙钱,认个共有怎么了?”她扭头冲周工嚷,“我花八万给家里消灾都没说什么,你们住建局也管离婚财产?啊?”
周工抱着胳膊,慢条斯理:“我不管离婚财产。我管的是有人往轻钢龙骨填充墙里私钻φ20的孔——这个归我管。”
邻居先炸了:“三万块换半套房?这房市价一百二十万不止,他这买 费大师还赚!”“之前骂人家丧门星要赶人走,现在掏三万就要认共有,脸呢?”“腾退办上礼拜还在楼下发传单呢,这里头没鬼谁信!”
二姨把镜头怼到那行小字上,焦对得死死的:“家人们!活久见!把抢产权写得这么清新脱俗的我头一回见!”弹幕滚得卡屏:“这哪是递台阶,这是递卖身契!”“之前劝'夫妻没有隔夜仇'的亲戚呢?出来走两步?”
还真有出来的。表婶之前拉着我胳膊劝了三回“男人知道错就给个台阶”,这会儿凑近看清那行字,脸一点点变了:“明轩,这不对吧?雁书这房是她外公老宅拆的安置房,婚前就落在她名下,跟你有啥关系?”
堂哥也皱起眉,敲着那张纸:“你出三万维修费,就让人家认共有?这叫趁火打劫。”
林明轩脸白一阵红一阵,还嘴硬:“结婚三年我也交生活费了,房子本来就该有我一半……”
“哦,生活费换半套房。”我掏出手机,先把协议从头到尾拍了三遍——页码、骑缝、他按在纸上的指纹,一处不落,再点开录音举到他面前,“来,把你刚才的话重复一遍。第一,你出三万,条件是我停止追查、撤销投诉;第二,我签字认可你对012户享有共有权益。说清楚,我留个证,免得回头你说我篡改条款。”
他慌了,伸手来抢:“一家人签协议你录什么!”
“谁跟你一家人。”我侧身让开,顺手把压在协议底下那张纸抽了出来——物业的入户维修确认单,签字栏里躺着三个工工整整的字:程雁书。不是我的笔迹。
我把它举到林明轩眼皮子底下。
“这是不是你签的,先回答。”
他瞳孔猛地一缩,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出来。
“我再说一遍,这字不是我写的。”我把确认单拍进周工手里,“伪造业主签名、入户、钻孔、糊墙——周工,两份文件的来源我都固定了:协议是他今天亲手递的,确认单是从他手底下抽出来的,经手人一栏,签的是他林明轩自己的名。”
门边的郁承舟——我请的律师——这才开口:“以经济补偿为条件,要求当事人隐瞒房屋安全隐患、阻碍调查,涉嫌妨碍公务;婚前个人财产不因婚姻关系自动转化为共有,那条款写了也白写。两份文件我都已拍照留证。”
吴素榕蹦起来:“什么白写!我儿子住了三年就有他的份!今天这字你签也得签——”
“你就怎么样?”我打断她,“再花八万请个大师?还是再配把钥匙放人进我家?”
一提钥匙,林明轩的脸“唰”地白了,眼神下意识往门口飘——物业小赵被检测队的人拦在那儿,脸白得像墙皮。费望川蹲在墙角,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我往前逼了半步:“林明轩。钥匙,是你妈让你给小赵的,说是查水表。这份协议呢?也是你妈让你拿来的?模板哪来的?三万这个数,谁定的?”
“是我让的怎么了!”吴素榕跳着脚,“我是婆婆,我做不了这个主?我花八万是为了这个家——”
“你闭嘴。”
林明轩突然吼了一声,声音是抖的。他看了一眼门口的小赵,又看了一眼我脚边敞着口的检测包——整栋楼的沉降记录、空鼓点位、钻孔台账,红封皮露着半本。他喉结滚了两下,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声音飘得几乎不成句:
“我妈她……她做不了这个主。她也是代人办事。”
满屋子霎时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管道井里的风声。
我盯着他:“替谁办?”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三个字:
“任佩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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