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的手很冷。
不是秋天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他戴着鹿皮手套，手指按在尸体的额头上，能感觉到皮肤下面那种僵硬的、不属于活人的温度。
他正在处理一具尸体。
一具筑基修士的尸体。
尸体躺在破屋院子里的木板上，穿着一身青色道袍，胸口有一个血洞，血已经凝固成黑红色，像一块干涸的土地。死者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放大，脸上凝固着一种混合了恐惧和愤怒的表情。
沈砚已经处理过四十七具尸体了。
十七年，白骨堂丁等殓尸人，编号九十七。他从十岁开始跟着沈伯学殓尸，七年里，他摸过淹死的、烧死的、毒死的、砍死的、摔死的……各种各样的尸体。
但这一具，不一样。
他的左手食指，在碰到尸体额头的瞬间，像被针扎了一下。
然后，他的左眼，开始发热。
沈砚的左眼是灰色的。天生的。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沈伯说，这叫"往生瞳"，是往生宗传人的标志。
但沈砚从来没把这话当真。
往生宗？那不是话本里的东西吗？
直到今天。
他的左眼发热的同时，画面涌了进来。
不是他想象出来的，是真真切切的，像有人把一段记忆硬塞进了他的脑子里。
画面里，是一个雨夜。
那个筑基修士，正和几个人打斗。他的道袍被划破了，嘴角流血，但手里还握着剑。他的对面，站着三个穿黑衣的人。
那三个人的脸上，都蒙着黑布，只露出眼睛。
为首的黑衣人，手里拿着一把短刀。他的手腕上，有一个纹身。
一只眼睛。
闭着的眼睛。
画面只持续了几息，就碎了。
像一面镜子被砸碎，碎片四溅，然后什么都没了。
沈砚猛地收回手，大口喘着气。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滴在尸体的道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左眼，疼得厉害。像有一万根针，在扎他的眼球。
他跌坐在地上，双手捂住眼睛，过了好一会儿，疼痛才慢慢减轻。
"怎么回事……"他低声喃喃。
他以前也碰过尸体，但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今天是第一次。
沈砚喘了口气，重新爬起来。他看了一眼尸体，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食指。
手指上，有一个旧疤。很小，在食指的指腹上。是他十二岁那年，处理一具修士尸体的时候，被尸体残留的灵力灼伤的。从那以后，这个疤就一直在。
他忽然意识到，刚才触发那种感觉的，不是他的左眼。
是他的左手食指。
是这个疤。
沈砚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想起了沈伯生前说过的话。
"砚儿，记住，你的左眼不是病。那是往生瞳。遇到死者，不要怕。"
"往生宗？那是什么？"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沈伯去年冬天死了。死之前，他什么都没说清楚。
他只留下了一句话。
"他们还在……别去查……"
他们是谁？
沈砚看着尸体胸口的血洞，又想起了刚才画面里的那只闭着的眼睛。
他们。
就是他们。
沈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得先把尸体处理完。
这是规矩。殓尸人，不管死的是谁，都要让死者入土为安。
他重新戴上手套，拿起银刀，开始处理尸体。
动作很熟练。清洗、擦拭、整理遗容、换衣服、入棺。
他的手很稳。七年的殓尸生涯，让他的手比大多数外科大夫都稳。
但他的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刚才的画面，是真的吗？
那个闭着眼睛的纹身，是什么意思？
筑基修士，是被那三个黑衣人杀死的？
那三个黑衣人，是什么来头？
沈砚一边处理，一边在心里盘算。
尸体处理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了起来，照在乱葬岗上，一片惨白。远处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沈砚把棺材盖好，用钉子钉上。
然后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发了一会儿呆。
他需要找个人，问问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沈伯已经死了。
他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亲人，没有朋友。
只有一具刚处理好的筑基修士的尸体。
沈砚叹了口气，站起身，准备回屋睡觉。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很轻，很有节奏。
沈砚的警惕心瞬间提了起来。
这个时候，谁会来？
乱葬岗这地方，平时连鬼都不愿意来。除了他，没人会在这个时候来这里。
他拿起靠在墙角的那把短刀，走到院门口，压低声音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白骨堂的。来领尸体。"
沈砚愣了一下。
领尸体？
这具筑基修士的尸体，是今天下午一个过路的客人送来的，说是朋友意外身亡，让他帮忙入殓，报酬是五两银子。
他还以为，明天才会有人来领。
没想到，这么晚了，就来了。
沈砚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灰布长衫，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很和气。但他的眼睛，却很锐利，像一把刀子，在沈砚身上扫来扫去。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短打的汉子，都是一脸横肉，眼神不善。
"白骨堂，赵福。"中年男人掏出一块木牌，在沈砚面前晃了一下，"我们来领那具筑基修士的尸体。"
沈砚让开身子，让他们进来。
"尸体在院子里。"他说，"刚处理好。"
赵福点了点头，带着两个汉子走进院子。
他走到棺材前，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看着沈砚。
"小兄弟，"他笑眯眯地说，"尸体，你处理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对劲？
他当然发现了。那三个黑衣人，那只闭着的眼睛，刚才的画面……
但他不能说。
不知道为什么，他直觉地觉得，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没有。"沈砚摇了摇头，一脸平静，"就是普通的坠崖而死。我处理完就入棺了，没动别的。"
赵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笑得更深了。
"是吗？"他说，"那就好。"
他顿了顿，又说："小兄弟，我提醒你一句。这具尸体，来路不太干净。你处理完了，就忘了吧。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否则，小心没命。"
沈砚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但他脸上，还是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
"是是是，"他连连点头，"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赵福满意地点了点头。
"识相就好。"他说，"来人，抬走。"
两个汉子上前，抬起棺材，往外走。
赵福走在最后。
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沈砚一眼。
就在那一瞬间，沈砚看到了。
赵福的左手袖口，往上滑了一点。
他的手腕上，露出了一个纹身。
一只眼睛。
半睁的眼睛。
和刚才画面里，为首的黑衣人手腕上的纹身，一模一样。
沈砚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但他强装镇定，低着头，没有说话。
赵福笑了笑，转身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沈砚一个人。
还有满地的月光。
沈砚站在原地，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慢慢松了一口气。
他的手，在发抖。
半睁的眼睛。
闭着的眼睛。
他们。
沈砚终于明白了。
沈伯说的"他们"，就是这些人。
这些有眼睛纹身的人。
他们杀了那个筑基修士。
他们来找尸体。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沈砚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屋里。
他需要好好想想。
这件事，他不能不管。
因为沈伯的死，可能也和"他们"有关。
沈砚走到床边，刚准备躺下，忽然看到，他的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
一本很旧的书，封面泛黄，上面写着四个字。
"往生诀"。
沈砚愣住了。
这本书，他以前从来没见过。
而且，他的屋门，一直是关着的。
谁进来过？
沈砚拿起书，翻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
"砚儿亲启。若你看到这本书，说明你已经遇到了'他们'。师父没来得及告诉你，只能留这本书给你。"
是沈伯的字迹。
沈砚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翻到下一页。
"往生诀，往生宗传世功法。修此诀者，以功德为引，修炼往生之力。你天生往生瞳，可看死者执念。完成死者执念，可得往生功德。以功德修炼，可一步步变强。"
"师父守了一辈子秘密，没敢让你知道。现在师父死了，秘密也守不住了。砚儿，你要小心。'他们'无处不在。"
"记住，活下去。"
沈砚看着这几行字，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他坐在床边，抱着那本旧书，哭了很久。
十七年。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不是怪胎。
他的左眼，不是病。
他有使命。
他有要做的事。
沈砚擦干眼泪，把书紧紧抱在怀里。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了。
乱葬岗一片漆黑。
但沈砚的心里，却亮起了一盏灯。
他要变强。
他要查清楚，沈伯是怎么死的。
他要查清楚，"他们"到底是谁。
哪怕，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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