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丹炉架起来的时候,五个人的表情都很微妙。
这口炉子不是苏晚棠一个人架的。墨小满蹲在一旁,从布袋里扒拉出几截机关零件,拧成个三脚架子,把丹炉稳稳架上去;石黛搬来几块石头,一圈一圈垒成个灶;苏晚棠最后把炉子往上一坐,严丝合缝——合着这顿饭,头一口是三个人先"拼"出来的。
顾辞也没闲着。他把剑别在腰后,卷起裤脚下了边上的浅潭,扑腾了半天,还真拎回两条银鳞鱼,往石头上一摔:"够肥吧?够咱五个吃的!"
谢无咎摇着扇子看了一圈,慢吞吞从包袱里摸出一小袋灵米:"路上花了十枚灵石换的,本来舍不得。既然你们连锅带鱼都凑上了——算我一份。"
苏晚棠看看鱼、看看米、又看看那圈垒好的灶,忽然弯了弯嘴角:"行啊,这才像顿饭。"
顾辞蹲在旁边,看着苏晚棠往那口"锅"里倒水、扔野菌、扔灵兽肉,一脸怀疑:"你……确定这玩意儿能做吃的?这不是丹炉吗?"
"丹炉怎么了?"苏晚棠头也不抬,"从前我用它煮过三十个人的饭。锅能炼丹,丹炉就能煮饭,这叫物尽其用。"
"那,那火呢?"顾辞指着炉底,"你这丹炉底下也没火啊……"
苏晚棠没说话,摸出那把从屋里顺出来的小香炉,往丹炉底下一垫,又从怀里摸出几根干柴,蹲下来,用钻木取火的架势,两下就点着了。
谢无咎在旁边看着这一套操作,难得地"啧"了一声:"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厨子。"苏晚棠面不改色,"老家的行当。野外求生是基本功。"
谢无咎摇着扇子,退开三步,一脸嫌弃:"我不吃来路不明的汤。"
"那你饿着。"
一炷香后,火锅的香气飘起来,谢无咎已经默默收了扇子,凑到锅边,咽了口口水。
"……真香。"
"你不是不吃吗?"
"我说的是不吃来路不明的。"谢无咎一本正经,"这锅,明摆着是我认识的那口丹炉煮的,不算来路不明。"
苏晚棠:"……"
五个人围着一口破丹炉坐下。苏晚棠先盛了一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眯起眼睛。汤底是她拿配药的路子调的,野菌提鲜,灵兽肉吊味,再搁两片清热去燥的灵植叶子,喝一口,人都暖了。
"都愣着干嘛?"她抬头,"吃啊。能吃上这么一顿,是拿命换的福气。"
顾辞第一个开吃。一口汤下去,眼泪差点下来:"好吃……太好吃了……我在天剑宗吃了十年食堂,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他一边说一边连汤带肉往嘴里扒,白毛上沾了油星子也顾不上,像是这辈子没吃过几顿热饭。苏晚棠注意到,他腰间那柄剑的剑穗上,系着一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鱼骨头,磨得发亮,像是系了很多年。
谢无咎嘴上说着"我就尝一口",筷子却没停过。一碗见底,又不动声色地添了一碗,连汤底都刮了个干净。等他自己回过神,锅里的肉已经少了一小半,他难得地僵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放下碗:"……汤不错。"
吃到一半,顾辞忽然从怀里摸出几颗红果子,献宝似的递过来:"对了,我路上摘的,可甜了,尝尝?"
苏晚棠低头一看,一把按住他的手:"别吃。"
"啊?"
"这叫半边红。"她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甜是真甜,可籽是苦的。熟透的籽,碾碎了,能毒倒一头牛。"
她说着,起身拔了两根草根,放在嘴里嚼了嚼,吐在手心里,兑了点锅里的汤,搅成一碗绿的,随手放在一边:"这玩意儿解不了大毒,可要是谁刚才已经咬了一口——喝下去,能扛到天亮。"
顾辞脸都白了:"我……我没咬!"
"那就好。"苏晚棠把果子收走,丢进火堆里,"记着,在秘境里,越好看的果子,越要小心。"
谢无咎摇扇子的手,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摇起来。他斜了顾辞一眼,慢悠悠丢了句:"这脑子……亏得剑还拎得动。"
他看苏晚棠的眼神,深了一点。
墨小满没说话,但连喝了三碗汤,喝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她把碗递过去,张了张嘴,又没出声——低头从袖里摸出一截炭笔,就着篝火的光,在脚边石板上画了个碗,碗口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再来。"
苏晚棠接过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又给她盛了一碗。火堆把石板上的两个字照得发亮,她看着,心里那个"可交",又实了一分。
石黛坐在最边上,没动筷。她看看锅,又看看那几只碗,安安静静等着——等他们把锅里的都盛完,剩最后一点给她,她就心满意足了。她从小排在最后,已经习惯了。
苏晚棠看见了,把最后一碗汤盛出来,端到她面前:"吃啊,愣着干嘛?"
石黛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汤,声音很轻:"……给我的?"
"废话,不然给谁的。"苏晚棠把碗往她手里一塞,"坐下吃,别客气。"
石黛低头看着那碗汤,很久没说话。久到苏晚棠以为她不想吃,正要开口,石黛才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起来。她喝得很慢,像是舍不得,又像是没喝过这么热的东西。一口热汤下肚,她整个人都顿了一下。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热的。"整桌人都愣了一下。这个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的姑娘,说的是"热的"。
苏晚棠看着她的侧脸,想起水镜弹幕里那句"当镇物养大的"。她没说什么,只是又往石黛碗里添了一勺。
石黛捧着碗,没有抬头,那勺汤却喝得很慢,很久。
酒足饭饱,话就多了些。
顾辞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忽然感叹:"我们天剑宗吧,管饭,不管饱。十年了,就今天这顿,才算吃了个饱饭。"
谢无咎慢悠悠接话:"符修不挑食。天符阁的冷饭馊菜,我吃了十年,早练出来了。"
石黛捧着碗,看着锅里最后一点汤,轻声说:"在玄岳山,她们不跟我坐一桌。"她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一个人,对着墙吃。"
桌上静了一瞬。墨小满低下头,谁也不看,只把碗沿在指尖转了一圈。
苏晚棠没接话,从锅里捞起最大那块鱼,先夹进墨小满碗里。墨小满的筷子顿住,隔了好久,才把那块鱼,很慢很慢地送进嘴里。
五个人围着锅,吃得汤底见底。
汤底见底,五个人谁也没急着起身。这顿饭是拼出来的——锅是拼的,灶是拼的,连米和鱼都是凑的。可就是这顿拼凑出来的饭,让五个人头一回像一伙人了。锅是热的,人心也是热的——只是这口锅里炖进去的,不止是野菌和灵兽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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