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顾辞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那道伤,新裹的布条已经有些松了。
"换一条。"苏晚棠说。
谢无咎没吭声,把自己干净的内衬撕下一截,递过去。苏晚棠接过来,替顾辞重新裹上。裹到一半,顾辞忽然别过头去,耳根发红:"谢、谢谢啊……"
"别乱动。"苏晚棠手上没停,"一条擦伤,至于吗。"
轮到石黛时,她犹豫了一下,才把磨破的肩头露出来。苏晚棠刚要伸手,石黛却往后缩了缩,像不习惯被人靠近。苏晚棠没再往前,只把布条和药瓶放在她脚边:"自己来,我看着。"
石黛怔了一下,蹲下身,笨拙地自己缠。缠得歪歪扭扭,却没一个人笑话她。
篝火噼啪响着,火光把五张脸照得明明灭灭。
苏晚棠吃得差不多了,把锅往边上一放,靠在石头上,忽然说:
"我说——你们几个,都是被宗门塞来凑数的吧?"
四个人齐齐看向她。
苏晚棠也没指望他们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也是。欠了一屁股债,被长老圈在名单上扔进来的。"
顾辞嚼着肉,含糊不清地接话:"我是被……呃,反正就是被塞进来的。"
谢无咎:"被塞的。"
墨小满没说话,只是抱紧了那块蒙着布的大家伙。
石黛安静地喝着汤,轻声说:"……他们说,让我来'镇一镇'秘境。"
苏晚棠"啧"了一声,看向他们:"那咱五个,就是五个凑数的了。"
她想了想,忽然弯了弯嘴角:"不过——凑数的怎么了?凑数的也能活着出去。"
"而且,"她压低声音,气音里带着点认真,"这秘境不太对劲。我总觉得,咱们五个被凑进来,不是巧合。"
四个人都安静下来。
谢无咎摇扇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嗯"了一声,难得没有反驳:"我也这么觉得。"
他又补了一句:"从踏进这片秘境起,我就算过一卦。咱们五个的命线,是绑在一处的。"
"绑在一处?"顾辞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谢无咎看向他,"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苏晚棠盯着谢无咎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行。那这话撂这儿——咱五个,一起活。"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那块青铜腰牌,往火堆边一放。
"有件事,瞒你们到现在。"
她指了指腰牌上的草叶纹:"昨晚有人摸营,想偷谢无咎的壶。被顾辞一剑逼退,掉了这个。百草谷的腰牌。"
顾辞一下子坐直了:"百草谷?你那个宗门?"
"嗯。"苏晚棠说,"人跟到秘境里来了。是冲他的壶,还是冲咱们五个——我说不准。但有一点,这秘境里,有人不想让咱们安安稳稳地活着。"
谢无咎盯着那块腰牌,扇子不摇了。他缓缓开口:"那就有意思了。百草谷……派个人进秘境,图什么?"
"图什么我不知道。"苏晚棠说,"我只知道,嘴上的刀,割不死人。真正能割死人的刀,都是不吭声的。"
她没接谢无咎的目光,把那块腰牌又收进怀里,抬头看了看夜色。
五个人围着那口已经空了的丹炉,第一次像一支队伍一样,坐到了一处。
顾辞吃饱了,靠在石头上,打了个嗝:"对了,咱们五个凑一块儿了,以后怎么称呼?"
"称呼?"苏晚棠看他。
"是啊。"顾辞说,"总不能一直叫'那五个凑数的'吧?"
苏晚棠想了想,笑了:"急什么。等活着出了秘境,再想个响亮的。现在嘛——"
她伸出拳头,晃了晃:"先记着,咱五个是一伙的。"
"一伙的!"顾辞也伸出拳头,跟她碰了一下。
墨小满没说话,但把那只木头鸟"雀雀"放出来,让它落在苏晚棠肩上。
谢无咎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一伙的。记住了。"
石黛坐在最边上,看着那四个人的拳头和那只小鸟,声音很轻:"……记住了。"
水镜前,弹幕又热闹起来。
"我没看错吧?五个瘟神凑一桌了?"
"百草谷、天剑宗、天符阁、玄岳山、机关城——五家的凑数货,居然真抱团了"
"哈哈哈哈那个炸炉星人掌勺!丹炉煮火锅,不愧是她!"
"赌盘还开着呢——现在改押'他们能活过第一夜'还来得及吗?"
弹幕刷得飞快,五个名字又被人翻来覆去地嚼。可这回嚼出来的味儿,跟出发那天不一样了。
苏晚棠摸了摸肩上的木头鸟,忽然觉得,这趟秘境,好像也没那么糟了。虽然背后有人盯着。
"行了,都别干坐着了。"她把话头拉回正事,"昨晚那一下,谁也不敢保证没有第二下。今晚的营,不能再像那样摊着。"
顾辞去砍了几根硬枝削尖,埋进营地外围的土里。墨小满从布袋里掏出一卷细绳,绕着营地系了几个机关扣,绳上缀着小铃铛。石黛没说话,搬来几块大石,堵住来路那个口子。苏晚棠自己翻出那几味药草,在营地四周撒了一圈驱兽的。
谢无咎摇着扇子,把守夜的班次排了:苏晚棠头班,他二班,顾辞三班,墨小满四班,石黛压尾。
"头班谁最警醒谁上。"他补了一句,"咱们现在,是别人砧板上的五块肉。能多睡一会儿,是一会儿。"
"我不困。"石黛忽然开口,"守夜,也算我一个。整夜都行。"
苏晚棠看她一眼:"你哪能整夜不睡?"
"能。"石黛就一个字,没多解释。
苏晚棠还要再劝,谢无咎已经摇着扇子改了班次:"行,你压底,后半夜盯到天亮。"
石黛"嗯"了一声,靠着她那块大石头坐下。
五个人谁也没吭声,各干各的,忙了一盏茶的工夫,营地才像个营地了。
头班换下来,苏晚棠眯了一觉。后半夜醒来,她回头看了一眼——石黛还坐在那块石头边,眼睛睁着,一直没合过眼。
苏晚棠守夜,盘腿坐在火边,一边拨着炭火,一边盯着远处那片越来越浓的雾气。
忽然,她的目光顿住了。
雾气深处,有什么东西黑黢黢的,正沿着灵植丛的边缘一点一点朝这边蔓延,挪动的幅度比刚才又大了一点。
苏晚棠眯起眼睛看了很久。那抹黑色在夜色里几乎看不真切。她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时,那抹黑已经不见了。
她盯着那个方向,手里拨火的树枝,慢慢停了下来。指尖隔着衣料,又摸了摸怀里那块腰牌。
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我看错了吗?"
苏晚棠盯着那抹黑,没有叫醒他们。
她太熟悉这种黑了——这种黑出现的时候,从没有过好事。尸潮来之前,地平线就是这样一点一点黑下去的。
那抹黑,比刚才,又近了一点。
她握着那根拨火的树枝,指节发白,没有惊动任何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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