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山门外的锣就响了。试炼令贴到了各宗布告栏的头一张——万宗大比前置·秘境试炼,正式开了。
百草谷的布告栏前围满了人。苏晚棠挤到最前面,把那卷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秘境试炼"说穿了很简单:各宗派弟子进一处"初级秘境",猎灵兽、采灵植、攒积分,攒得多的宗门,在大比上先手占个名额。
名头倒是好听,"万宗大比前置""择优上报""历练积分",搁谁都以为是个正经切磋的机会。
可苏晚棠盯着的是那行小字:"各宗应派遣适龄弟子参与,名额有限,择优上报。"
"择优上报"四个字,她越看越刺眼。前世的通告她看得多了,越是写得冠冕堂皇的文件,底下越藏着不能写进字里的东西——"择优"是写给外头看的,"凑数"才是留给自家人的。
她转头,扯住一个路过的师兄:"陈师兄,往年这秘境试炼,都是谁去?"
陈师兄被她拽住,愣了一下,挠挠头:"呃……往年啊,都是各宗挑些……嗯,边缘弟子去。你也知道,这地方名义上叫'初级秘境',其实三十年前出过事,被封了半座。凶险谈不上,就是苦,名声也一般,正经天骄谁乐意去啊。"
"那要是……死在里头呢?"
陈师兄被她问得噎住,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也是命呗。反正宗门又没说保证活着出来。"
"命呗。"苏晚棠在心里把这个词念了一遍。说这话的人,一半是认命,一半是拿别人的命不当命。她笑了笑,没接话。
"哦对了,"陈师兄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这秘境名义上叫'初级',可里头的灵兽,最低也是练气巅峰,撞上筑基期的,一爪子的事。往年进去的练气弟子,十个能出来三五个,就不错了。"
苏晚棠"哦"了一声,松开手,蹲回布告栏前,把那卷文书又看了一遍。陈师兄的话在耳边转:十个出来三五个。她把这笔账算清楚,反而踏实了——三成存活的仗她都打过,一半,算高的了。
练气巅峰的兽,筑基期的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练气初期,卡了三年的"废火"。搁末世,这就是让伤员去拆雷的局。可正因为是死局,谷里才敢把她往里塞:废物死在废物该死的地方,天衣无缝。
这回她看明白了。
这哪是什么试炼,这是各宗清库存的通道。碍眼的、废物的、欠债的弟子,往秘境里一塞,生死自负。死一个,省一笔开销,活一个,白赚个"历练过"的名声,横竖不亏。
她蹲在原地没动。身后陆续有弟子路过,压低嗓子嘀咕:"她要去秘境了""真去啊""她一个炸炉的,进秘境能干嘛,给灵兽炼丹?"——声音不大,但摆明了是让她听见的。
她早练出来了——你越在意,它越往耳朵里钻;装作没听见,反而没趣。
她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冲那几个弟子笑了笑:"走啊,一块儿吃饭去?我请。"
那几个弟子像被烫到一样,齐刷刷摆手:"不了不了,我们吃过了!"然后逃也似的走了。
苏晚棠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嗤笑一声。请人吃饭都怕,可见这"炸炉星人"的名号在谷里多金贵。也好,省了饭钱。
饭堂里,她一个人端着碗坐在角落。周围几桌的弟子,看到她进来,都有意无意地往旁边挪了挪。
正扒着饭,几句闲话飘过来。
"……听说了吗,今年秘境名额,各宗都在凑数。"
"可不是嘛。我表哥在玄岳山,说他们直接把'镇物'报上去了,就是那个石头变的姑娘。"
"石头变的?"
"可不是。说是玄岳山养了十几年的'镇物',专门镇邪祟的。这回不知怎么想的,也送去秘境了。"
"这算啥,"另一桌插进话来,"我听说天剑宗把那个'背锅侠'也报上去了,就是那个仗着剑灵根伤了人的——宗门养着他嫌晦气,扔秘境里正好眼不见心不烦。"
"天符阁那个废灵根好像也报了。"
"还有机关阁,"又有人插进话来,声音压得更低,"他们把那个哑巴机关师也报上去了——做了十几年机关,连句话都不会说,进了秘境,怕是求救都喊不出口。"
"啧啧,五个宗门,五个烫手山芋,倒是凑得整齐。"
苏晚棠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
原来被塞进秘境的,不止她一个——背锅的、废灵根的、镇物、哑巴的机关师,听着一个比一个惨。她没来由地想起从前那些被队伍推出去断后的人,也都是这么被"报上去"的。
秘境试炼还有个特点,全程留影石直播。那留影石只传影、不传声——外面的人看得见画面,听不见里头说话。水镜边上,还悬着一行金色小字:距万宗大比开幕,还有三十六日。
她把"三十六日"这行小字记下了。从踏进秘境那一刻起,她的一举一动,都要摊在千万双眼睛底下。她有种预感:那些人里头,有看戏的,也有等着看他们怎么死的。
天擦黑,宋师兄又来了,这回手里捧的是正式名录,脸上照旧挂着那种热络:"苏师妹,名单定了!咱们百草谷报上去了!"
苏晚棠接过文书一看,万宗大比前置·秘境试炼·百草谷名录。纸是新纸,墨是新墨,名字却是老早定好的。
名录那一栏,红笔圈着三个字。
苏晚棠。
她盯着自己的名字,指尖在那圈红印上摩挲了一下,慢慢收起来。红笔圈名字——她见过这种记号,圈起来的意思只有两种:重点看护,或者,必死名单。她分不清百草谷画的是哪一种,但她知道,不管哪一种,她都只能自己给自己保命。
"知道了。"她说。
宋师兄又补了一句:"对了,听说今年各宗报的凑数弟子都不少。天剑宗、天符阁、玄岳山、机关城,家家都报了人上去。五家凑一起,都能凑一桌了。"
苏晚棠脚步一顿。
五个宗门,五个凑数弟子。
她没把这个念头说出来,只在心里过了两遍。这种"凑巧",她也遇到过——七支队伍同时接到同一张救援信号,赶到时才发现,信号是陷阱。天底下没有那么多巧合,只有还没露头的局。五家的"废料"同一年被清出来,塞进同一个秘境,要是没人安排,那才是见鬼了。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跟宋师兄摆摆手,回屋了。
夜里她翻来覆去地想:五个被全世界嫌弃的"废物",凑进同一座秘境——是巧合,还是有人早就把这出戏排好了?
她不信巧合。她只信,戏台子底下,一定站着个搭台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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