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这个东方男人这么懂行。
朱莉原本已经习惯在报出底价之后看对方眼里那点藏不住的局促，可眼前这个东方***得稳稳当当，语气不紧不慢，每句话都像早就拎清了自己手里货的分量。那种懂行不是临时装出来的老练，也不是从旁人嘴里拣来的几句行话，而是从眼神、从站姿、从他对那只藤筐的扫视里一起渗出来的。他看她的时候，仿佛不是在等她出价，而是在等她追上来。朱莉飞快地打量了他一眼，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丝可以压价的犹豫，结果只对上一副不见波澜的神色。就是这种神色，让她进门前攒下的那点杀价气势忽然有些没处搁。
“65。”朱莉下意识地还是砍了一刀，这是习惯。这个数字从她嘴里跳出来时又脆又快，像一把用惯了的快刀，没等思考就已经出了鞘。对她来说，砍价已经从一种技巧变成了身体反应，是每次交易中必须完成的一道工序，仿佛不先压下去一点，整笔买卖就还没有真正开始。她甚至没来得及细想对方刚才那句话里的分量，嘴已经先动了起来，等到“65”落在两个人之间微凉的空气里，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喉咙里发紧。只怪这行干久了，那种压价的冲动就像厨师开火前先试锅温一样自然，脑子还没发话，手已经摸了过去，嘴已经张了开来。这一刀砍出去，更多是多年养出的反射，而不是她此刻真有多少讨价还价的把握。
“你这一筐里有不少泥土，我得扣掉损耗。”她补了一句，语气尽量稳住，像是在宣布一条厨房间里最平常不过的规矩。好像只要把这句说出口，刚才那个报价就显得理直气壮，而不是为了杀价硬找出来的由头。她一边说，一边拿目光去扫藤筐的边角和底部，仿佛那些地方真的沾着会压秤的湿泥、碎草和细砂。后巷里的光线昏昏黄黄，那些菌子挤在藤筐里，每一朵都饱满得让人挑不出大毛病，可朱莉偏要让自己先看见泥土，再看见货色。这是她这些年讨价还价练出来的法子：先把对方的货挑出一点毛病，再顺理成章地把价钱往下抹。她知道这招对大多数人都有用，只是眼下这个人到底吃不吃这套，她心里并没有底。
“75。”沈屹川面带微笑。
他报出这个数字时，嘴角只是轻轻一抬，音调平稳得几乎没有一点攻击性，却让朱莉后颈的汗毛一下竖了起来。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只是在谈论天气，可配上那个不降反升的数字，整句话就成了一把轻轻压上来的刀背，不伤人，却让人动不了。
“什么？你在反向砍价？”朱莉瞪大了眼睛，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波斯猫。她的眉毛几乎要飞出厨师帽檐，声音也尖得几乎变了调。她见过死咬不松口的，也见过装可怜博同情的，还从来没有人敢在报出底价之后，当场把价码往上抬。这一下子把她原本准备好的节奏全打乱了。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这条后巷里站得太久，被那股常年不散的油腥味熏坏了脑子，否则怎么会有人放着更低的价格不要，偏要往高了开。可那个东方男人只是站在原地，脸上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仿佛“75”才是这筐菌子本就该有的数目，而她自己那句“65”不过是走偏了的一步。朱莉做了这么多年主厨，在菜市场、后门和背着人的小巷里会过不少难缠的角色，却从没碰到过这种反向出牌的货主。
“因为我知道这批货如果你不要，隔壁的那家意大利餐厅肯定会抢着要。”
沈屹川说得很自然，像在讲一条再浅显不过的行情。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朱莉耳朵里，正好戳在她最不愿被人拿住的地方。朱莉知道隔壁那家意大利餐厅，也知道那家店专爱拿“时令”当噱头，把好东西糟蹋成四不像。她甚至能想象出那家的经理看到这筐货时眼睛发亮、当场掏钱的样子。可这话从卖家嘴里不紧不慢地说出来，就比她自己心里琢磨的还要叫她发慌。那不是虚张声势，而是在告诉她：这筐货不缺买家，是你朱莉动作慢了才轮得到你。
“他们这个周末好像有个松露主题的品鉴会，虽然这不是松露。”
他停了一下，像在给朱莉留出细想的时间。这一停，反而让朱莉更确定眼前这个人不是信口开河。他连隔壁餐厅的周末安排都拎得清楚，说明他来之前早就把这条街上的门道摸过一遍。不论这是碰巧得知，还是他专门打听过，都只会指向同一个结论：他绝不会被一句“65”轻易打发。
“但我想他们不介意加一道顶级松茸烩饭。”
沈屹川慢条斯理地说道，作势要拿回藤筐。他的手指刚触到筐沿，动作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笃定。那几根手指搭在藤筐边缘，没有立刻用力，也没有用力掀开，却像已经把整笔买卖的天平沉沉地压到了他那边。他很清楚手里这几磅小东西究竟有多大的价值，尤其是在这样一个讲究时令与稀缺性的地方。那些肯为一顿晚餐一掷千金的人，从来不会在乎菜单上多出一道用当季最难得的菌子做成的菜。相反，越是紧俏，越是几位难求，越能勾起他们的兴致。松茸本就是从短促时节里冒出来的稀罕物，错过一两天，香气和身价都会掉。沈屹川不需要替那家餐厅设计菜单，他只明白一点：在这样的小地方，越难到手的东西，越会被编成餐桌上的名字，被那些愿意为口腹之欲花钱的人反复提起。
“停！停手！该死的！”
朱莉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脚上的白色洞洞鞋踩得地砖啪啪响。那几声急促的脆响在后巷里格外清楚，混着她已经有些急促的呼吸，听得出是真急了。她的视线始终没离开那只藤筐，好像生怕自己一错眼，这筐品相极佳的菌子就会被人端到隔壁的案板上去。她甚至已经能想象出那只藤筐被搁在隔壁冷白料理台上的样子，台面被灯光照得发亮，那些本应被轻轻刷净、薄薄切开的菌子，最后会被倒进一锅浓油重酱的汁子里，连原本的香气都闷在里面透不出来。这个画面只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就像有人用冰锥朝她的后颈扎了一下，让她整张脸都绷了起来。
“75就75！真的是……你怎么比犹太人还精明！”
她几乎是咬着牙把这句话挤出来的，眉眼间满是不甘，却又没有一点要松手的意思。钱是多付了，可至少货还能留住，这么一想，她心里才稍微好受了一点。她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伸手按住那只藤筐，像是怕他反悔当真把东西拎走。
“而且隔壁那家做的是垃圾食品，根本配不上这种食材！”
作为一个对食材有极致追求的强迫症主厨，她绝不允许这种好东西落入竞争对手手里。尤其是那种只知道在菜单上堆砌名字、根本不懂得尊重食材本味的餐厅。在她看来，食材是有脾气的，需要懂它的人用合适的火候和手法去对待。有些菌子经不起铁锅猛火，有些菜叶不能跟太多香料纠缠，每一样东西都有自己的性子，做菜的人得先学会听，再动手。像今晚这种品相的松茸，若是落到那种只会用重口味酱汁和油炸面糊掩盖一切的厨子手里，简直和糟蹋没有分别。这个念头比多付十块钱更让她无法忍受。多付十块只是钱的事，可眼看这样的食材被糟蹋，简直是对她整个职业尊严的挑衅，比从她钱包里多抽走一张钞票要难受得多。
几分钟后。
沈屹川揣着厚厚的一沓美金走出了后巷。钞票叠在一起，带着一种硬挺的、踏实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口袋布料贴在大腿一侧。他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沓钱随着动作轻轻抵在腿上，不重，却让人心里格外安定。这是一种很难用语言说清楚的感觉，像是一整天悬着的心思，终于落回到了肚子里。巷子里的地面还有些返潮，鞋底偶尔踩出细小的声响，他却不再需要像先前那样时时留意四周。此刻那点脚步声听在耳朵里，只像给自己的步子打着拍子，一下一下，都踩得稳当。
六磅半，算上那点零头，朱莉直接给了他500美金。
这在美国这个人力成本极高的地方，绝对算是一笔巨款。在这里，体力劳动的价格被抬得令人咋舌，但像这样短时间里靠一筐野生菌换来的收入，依然足以让大多数靠时薪过活的人感到羡慕。那些人往往要站在收银台后或是操作间里，一分一秒地积攒微薄的时薪，再眼睁睁看着其中相当一部分被税和保险吞掉。他们也许要站满一整个班次，盯着一块屏幕、一排餐盒或是一台不停响的收款机，才能换来几张轻飘飘的钞票，而沈屹川只用一个傍晚，就在这条不算起眼的后巷里做成了一笔像样的买卖。
要知道，普通的超市收银员累死累活干一天，税后可能也就拿个一百多刀。
“那个小厨娘，倒是挺爽快。”
沈屹川摸了摸口袋里的钞票，心情大好。后巷里的空气依然混着垃圾和油腥的味道，但此刻连风里都像带着点轻松的意思。那股原本令人皱眉的酸腐气，眼下闻起来也不那么难熬了，至少这条巷子足够安静，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他不用再像白天那样连喘气都掂量着来，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也松了下来。钱在口袋里，路在脚下，连头顶那道窄窄的天色都像是比刚才亮了几分。
那个叫朱莉的主厨在付钱的时候，还要了他的电话号码，并且恶狠狠地威胁道：
“如果下次再有这种好货不先送来给我，我就把你列入黑名单，还会告诉全镇的人你的蘑菇有毒！”
她说得凶，眉头也拧得很紧，可那两句话里的意思，沈屹川听得明明白白。她根本不是要把他赶走，而是要他下次手里有了好货先往她这里送。她越把话说得狠，越说明她比谁都清楚这筐东西的价值，也比谁都害怕这样好的食材落到外行手里。
这种傲娇的威胁，在沈屹川看来简直像是小猫亮爪子一样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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