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小哥虽然只是个洗碗的，但在这种高级餐厅混久了，自然识货。他太清楚这种级别的野生菌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主厨拿到它们时眼睛会亮成什么样。他扔掉烟头，二话不说推开了厚重的后厨铁门。烟头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轻轻“嗞”地一声灭了。
“你在门口等着，别进来，卫生局查得严！”
几分钟后。
一阵急促且带着愤怒的脚步声从门内传来，那声音由远及近，硬底鞋跟砸在厨房的地砖上，又急又密，像是一连串准备引爆的雷管。那已经不是普通走路的节奏了，每一步都短促而有力，带着一股几乎要把地砖踏碎的凌厉气势，在狭窄的后厨通道里激起一连串回响。伴随着一串机关枪般的连珠炮语速。
“路易斯！如果那是骗人的普通干蘑菇或者是那种超市里两美元一磅的垃圾。”
“我就把你那个猪脑袋塞进洗碗机里！我现在正忙着处理那块该死的A5和牛！”
那声音尖利而急促，一连串的单词几乎没有任何间隔，像是一整排装满弹药的枪管同时开火，每一个音节都裹着显而易见的怒意和不耐烦。光听这气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门后正冲出来一头被激怒的小型猛兽。
门被猛地推开。
那扇厚重的铁门带着“砰”的一声巨响砸在外墙上，又在铰链的反弹力下剧烈弹回来几寸。门轴发出的**被那股裹着黄油、蒜香和肉类焦化气息的热风一起卷了出来。
沈屹川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因为声音听起来很暴躁，但他视线平视却没看到人。那扇厚重的铁门还在门框上颤动，带起一股混合着黄油、蒜香和肉类焦化气息的热风。
“低头！你这个高耸的长颈鹿！”
依然是那串连珠炮一样的尖利嗓音。这一次，命令的内容里明显夹带着对他身高的不耐烦，好像和他说话本身就多费了一分力气。
沈屹川低下头，这才看到出现在面前的主厨。
那是一个……小女孩？
如果单看身高和长相，她看起来顶多也就十五六岁。身高大概只有一米五五，穿着一身洁白的厨师服。戴着高高的厨师帽，这让她看起来稍微高了一点。可她脸上那种和体型完全不相称的凌厉气势，却让人无法真的把她当成一个孩子看待。
她有着一头极为罕见的银灰色短发，发梢带着一点俏皮的微卷。五官精致得像个昂贵的娃娃般，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鼻梁上甚至还能看到几颗可爱的小雀斑。
但此刻，这张可爱的脸上却挂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凶狠和傲慢。她的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眉梢微微扬起，像是随时准备对任何不符合她标准的东西宣判死刑。那股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压迫感，如同一片无形的低温气团，正源源不断地朝着沈屹川头顶罩下来。
她手里还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主厨刀。刀身映着后门顶灯的光，冷得刺眼。
“看什么看？没见过天才吗？”
银发少女没好气地瞪了沈屹川一眼，那双如同猫眼石般的碧绿色眸子里写满了不耐烦。她说话时微微扬起下巴，仿佛只有用这种仰视的角度，才能勉强弥补两人之间悬殊的身高差。
她伸出一只戴着乳胶手套的小手，“东西呢？给我看。”
沈屹川有些想笑，但直觉告诉他，如果现在笑出来，这把刀可能会飞到自己脸上。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这是一只脾气暴躁的合法萝莉。
他蹲下身，将藤筐递了过去。蹲下之后，他的视线才勉强和她平齐，甚至还要更低一点。
银发少女：朱莉，也就是这家米其林推荐餐厅的行政主厨。
原本满脸的不屑在看到藤筐里那堆小东西时，瞬间凝固了。
她脸上的凶狠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像是收藏家突然在旧货摊上发现了一枚失传已久的钱币，所有暴躁和傲慢都被惊人的专注所取代。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落在那些菌子上，原本抿成锋利直线的嘴唇也微微张开了，所有刚才还锋芒毕露的情绪，都像退潮一样从那张小脸上迅速撤走。
她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朵最大的松茸，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检查了菌柄的切口和菌盖的纹理。她的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每一个动作都放得极慢，仿佛稍一用力，眼前这份浑然天成的品相就会被指尖的温度破坏掉。
“完美的伞盖……紧实的肉质……没有虫眼……”
朱莉喃喃自语，刚才那种嚣张的气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专业人士的严谨。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着那朵菌子做最后的确认。
“这是昨晚那场雨后刚冒出来的第一批头茬。”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沈屹川：“你在哪找到的？”
“这可是商业机密。”沈屹川笑了笑，站起身。
“这片林子虽然大，但长出这种品相的地方可不多。”朱莉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回答很不满，但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规矩。
“有多少？”她问。
“大概六磅。我在筐底还放了一些湿苔藓保湿。”
“全都要了。”朱莉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怕沈屹川反悔一样，一把护住了藤筐。她那只按在筐沿上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紧，乳胶手套下能看到纤细的指节。
“路易斯！去账房拿现金！快！”
说完，她再次看向沈屹川，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我知道现在的市场价。”
“普通的干货确实贵，但鲜货价格波动大。而且你这是也没经过清理的……”
“每磅70美金。”沈屹川直接报价。
这个价格比市面上的收购价要低一点，但考虑到那是最高价。而且未清理的泥土也有重量，这是一个非常公道且容易成交的价格。
朱莉愣了一下。
她原本准备好了沈屹川会狮子大开口要100刀，然后她再狠狠砍价。在她的预想里，这种开着破车、满身泥土的野外采摘者，多半会先报出一个虚高的价格，再等着别人往下压。她已经在这条后巷里和太多“第一次来碰运气”的家伙打过交道，甚至已经想好了三套砍价的说辞。这些人多半刚拿到点像样的货，就急吼吼地来换钱，脸上藏不住那股子迫不及待。只要她摆出挑剔的神色，再报一个不高不低的数目，对方十有八九会立刻松口。这条巷子里，能带着货从她手上拿走一个体面价钱的，向来没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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