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农场的碎石路。
远远地,沈屹川就看见自己家门口那辆熟悉的拖拉机旁,停着另一辆车。
那是警长的巡逻车。
一个穿着卡其色制服、戴着牛仔帽的高大白人警察。正靠在车门边,和正从隔壁走过来的琳达说着什么。那警察的身形在斜阳里拉出一道又黑又长的影子,像一堵突然竖起来的墙。
琳达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紧张,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沈屹川一眼就注意到了她的手指,那副样子像是在极力压制住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沈屹川眯了眯眼睛,心跳稍微快了半拍,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飞快地在脑子里把今天发生的事过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把柄会直接咬到自己身上。
他没做亏心事。
蘑菇是合法的,枪是合法的,地契也是合法的。
那就是……冲着别的事情来的?
沈屹川踩了一脚刹车,皮卡稳稳地停在了警车旁边。
他推门下车,脸上挂着那种专属于年轻人的,略带茫然的纯真笑容。
“嘿,琳达。下午好,长官。”
“出什么事了吗?难道是因为我的蘑菇没交税?”
那个警察转过身。
这是一个典型的北达科他硬汉,大概四十多岁,国字脸。
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腰间挂着柯尔特****和警徽。
警徽上刻着名字:布鲁斯。
布鲁斯警长用那种像是在看嫌疑犯一样的审视目光。把沈屹川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最后目光停留在他脚上那双还沾着黑泥的雨靴上。
“你是那个继承了老诺曼遗产的幸运小子?”
布鲁斯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股烟草味。
“我是沈屹川。如果你是指这个快要散架的房子和满地野草的话,那我确实挺幸运的。”
沈屹川不卑不亢地回答。
旁边的琳达看到沈屹川回来,明显松了一口气。
她快步走到沈屹川身边,很自然地用一种保护者的姿态站在他侧前方。
“川,布鲁斯警长是来询问关于昨晚镇上一家五金店失窃的事情。”
琳达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对警长的不满。
“他非要说嫌疑人往我们这个方向跑了。”
“失窃?”沈屹川一愣。
“是的,昨晚有人撬开了镇上哈利五金店的仓库。”
布鲁斯警长死死盯着沈屹川的眼睛。
似乎想从中找出哪怕一丝慌乱。
“丢失了一些雷管,还有几把铲子。小子,昨晚你在哪?”
铲子?雷管?
沈屹川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今天早上在树林里见到的那个身影。
汤姆手里拿着的不就是铲子吗?
而且他还在那个树坑里挖出了一个铁盒子。
如果那个铁盒子里装的是……
沈屹川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事情似乎变得比简单的偷情邻居要复杂和刺激得多了。
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控制得完美无缺,甚至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后怕。
“昨晚?昨晚我刚到这里。”
“琳达把我从机场接回来,然后我就一直在和这个房子的烂水管和跳蚤作斗争。”
“我发誓,我整晚连门都没敢出,外面太黑了,我听说还有熊。”他说这话的时候,把两只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肩膀还下意识地往上一缩,仿佛只是提起“熊”这个字,就让他后背发凉。他的声音不高,但刚好能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紧张和无辜,像是刚从学校出来、还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年轻人,被这样正式的盘问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他从未想过,自己踏上这片广袤土地的第一天,就会以这种方式,站在一个素不相识的警长面前。对方的目光像是要把他从头到脚丈量一遍,每一个问题都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让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安放自己的双手。
说完,他转头看向琳达,眼神清澈得像是一只无辜的小鹿,“对吧,琳达?”
琳达立刻像只护崽的母鸡一样竖起了羽毛。她的下巴微微扬起,眼睛里几乎要射出火来,整个人往前倾了倾,像是要用自己的身体把沈屹川完全挡在身后。她的肩膀绷得很紧,仿佛只要布鲁斯敢再往前迈一步,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把身后的年轻人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没错!我可以作证!布鲁斯,别拿你那一套吓唬刚毕业的孩子。”
“他在我家隔壁,如果有车进出,那动静就像打雷一样,我不可能听不见!”她一边说,一边用指头往自家房子的方向用力指了指,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仿佛谁敢质疑她的证词,谁就是在质疑她作为邻居最基本的诚实与责任感。她的声音在空旷的乡间小路上显得格外清亮,每一个音节都像是钉子一样,结结实实地钉进了傍晚微凉的空气里。
布鲁斯警长看了看满脸正气的琳达,又看了看一脸人畜无害的沈屹川。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趟,像是一把生锈的刮刀,想把那层看似无辜的表皮刮开,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他的视线在沈屹川的脸上多停了一瞬,又缓缓滑向他身后的车斗,再回到琳达那张毫不退让的脸上,仿佛在掂量着这两个人之间究竟隔着多少真假。
最后,他冷哼了一声,拉开了车门。
“最好是这样。如果你们看到了什么可疑的人,或者发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地里的东西,立刻给我打电话。”他的声音从车门内侧传出来,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信任,却又暂时拿不出任何证据的恼火。那声音在车厢里闷闷地回响了一下,随后顺着半开的车门缝隙飘出来,散进傍晚的风里。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沈屹川身后车斗里的工具,戴上墨镜。他的动作很慢,墨镜架上鼻梁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彻底隐没在深色的镜片后面,只留下一条抿成直线的嘴。那嘴角微微向下压着,像是一道刚刚愈合的旧伤疤,不声不响,却写满了警告。
“欢迎来到北达科他,小子。这里可不像你在电视里看到的那么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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