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警车扬长而去，沈屹川脸上的笑容并未消失，反而更加灿烂了。那笑容像是一朵被风吹开的花，层层叠叠地绽放在他年轻的脸庞上，明亮的眼睛甚至微微弯了起来，似乎刚刚听到的不是一句警告，而是一句再顺耳不过的夸奖。车尾扬起的尘土在夕阳里翻滚了一阵，又慢慢落回地面，他的目光一直追着那辆远去的警车，直到它拐上公路，彻底消失在一片橘红色的光晕里，他才不紧不慢地把视线收了回来。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布鲁斯说了声谢谢。因为这番话，彻底帮他验证了汤姆那个秘密的含金量。雷管，铲子，五金店失窃，这些词一个接一个地在他脑子里重新排列组合，像是一把旧锁终于听到了齿轮转动的声音。汤姆昨晚的鬼祟、今早在树林里的身影、还有那个被挖出来的铁盒子，所有零散的碎片，在布鲁斯的盘问里渐渐拼成了一条清晰的线。他原本只是猜测，现在却近乎可以确认，那张牌比他想象中更值钱。
“吓坏了吧？”琳达转过身，心疼地看着沈屹川。她的眉毛轻轻拧着，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像是要确认眼前这个年轻人没有因为刚才那番问话受到半点委屈。她的视线先落在他的脸上，又顺着他的肩膀滑到胳膊，最后回到他的眼睛上，像是在检查一件刚回到手里的珍贵物品。
“别理那个混蛋，布鲁斯总是喜欢疑神疑鬼。”她挥了挥手，像是要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赶走。她的手掌在空气里快速地扇了两下，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的紧张气氛从两人身边彻底驱散。
“来吧，牛肉派已经烤好了，还在烤箱里滋滋冒油呢。”她的语气在说到牛肉派的时候明显轻快起来，带着一种哄孩子似的温柔。
沈屹川看着琳达那因为焦急而有些泛红的脸颊，以及随着呼吸起伏的丰满胸脯。傍晚的风把琳达散落的发丝吹到脸颊边，她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护着他时的那股认真，和此刻语气里的柔软混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粗粝环境中极不常见的暖意里。那种暖意没有城里的精致和刻意，却实实在在地落在他身上，让他在这片陌生而辽阔的土地上，第一次有了一种被接住的感觉。
他从兜里掏出那支乳木果护手霜，轻轻塞进琳达的手里。他的指尖在她的手心里停了一瞬，带着一点点试探，又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温柔。银色的管身在夕阳下泛着一点细碎的光，像是一份精心准备却又不显沉重的小小礼物。
“我没被吓到。但这支护手霜，我觉得很配你这双勤劳的手。”
琳达愣住了。她的手僵在半空中，低头去看那支小小的银色管子，又慢慢抬起头，撞进了沈屹川那双仿佛盛着星光的黑眸里。那双眼睛太深了，也太亮了，像是能把人吸进去。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安安静静地捧着那支护手霜，像是捧着什么突然降临的、让人一时不敢确信的好意。
那一刻，北达科他的夕阳，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变得更加温柔和暧昧了起来。连原本从远处吹来的那点冷风，都好像识趣地绕了开去。
“……你这孩子。”
琳达的声音软得像是一滩水。
约翰逊家的这栋两层白色木屋，从外面看充满了典型美式田园的温馨感。白色的外墙在傍晚的余晖里显得干净而柔和，仿佛住在这里的应该是一对温和的夫妇和几个追逐打闹的孩子，日子过得安稳又体面。门廊上挂着风铃，窗台上摆着几盆有些枯萎的天竺葵。风铃偶尔被晚风吹出几声细碎的轻响，天竺葵干蔫的花瓣在风里微微打颤，透出一丝疏于打理的倦意。整栋房子静悄悄地立在斜阳里，远远看去像一张褪了色的明信片，漂亮依旧，却少了一点活气。
但当沈屹川跟在琳达身后走进客厅时，迎接他的并不是温馨的家庭氛围，而是一股混合了陈旧啤酒味，油炸食品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那股味道像是被关在屋子里发酵了很久，闷闷地糊在鼻腔深处，让人本能地想皱起眉头。它不单单是某种食物的残味，更像是生活的碎屑在空气里慢慢沉淀、发酸，最终凝成了一种黏在墙角和沙发缝里的倦怠。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下意识地把呼吸放轻了一些，脚步也在门槛处微微停了一下，像是给这屋子留出了一点喘息的距离。
“随便坐，川。”琳达有些局促地把沈屹川的那个牛皮纸袋放在鞋柜上，然后弯腰给他拿了一双干净的棉拖鞋，“家里有点乱，孩子们刚才还在打闹。”她的动作很快，像是想用这短短几句话把屋里的窘迫全都遮过去。可越是这样，空气里那股沉闷的味道就越发显得无处可藏，像是这栋房子自己也在替她难为情。她的话音落下之后，客厅里只余下电视机里模糊的嘈杂声，没有孩子的笑闹，也没有任何生活的回响。
沈屹川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乱扔在地毯上的乐高积木上，而是极其自然地扫视了一圈玄关。那里横七竖八地堆着几双鞋。男人的运动鞋、女人的浅口平底鞋，还有几双孩子们的小号帆布鞋，每一双都带着被随意丢弃的痕迹，鞋头歪向不同的方向，好像从来没有人愿意多花一秒钟把它们摆正。几根干涸的鞋带像蛇一样软塌塌地搭在地面上，旁边还倒着一只孤零零的童袜，脚后跟沾着一块已经发灰的饼干碎。
其中，一双也是诺曼同款的深棕色高帮工装靴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双靴子的鞋底边缘还沾着新鲜的，湿润的黑色泥土。甚至夹杂着几片并没有完全腐烂的松针。那泥土的颜色和质地，和沈屹川农场后山那片火烧地的土质一模一样。湿润的泥痕还带着明显的水汽，像是刚被什么潮湿的地面浸过不久，不像是在干燥的碎石路上走出来的。那些泥痕一直延伸到鞋帮下沿，松针有一半嵌在泥里，另一半还带着深绿的颜色，像是刚刚被踩下来没有多久。
那是汤姆的靴子。
实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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