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门口？又是布鲁斯那个喜欢多管闲事的混球吗？”
一个粗鲁、浑浊的男声从客厅深处的皮质躺椅上传来。那声音沙哑又含混，像是一口被烟和酒泡坏的老钟，从嗓子眼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来。尾音还拖着一丝不耐烦的气泡，像是有半口酒还堵在喉咙里没有完全咽下去。
沈屹川抬头看去。
电视机正在大声播放着ESPN的体育新闻。屏幕上几个穿着球衣的身影正激烈地抢着球，解说员的声音被调得很大，几乎要把整间屋子的沉默都碾碎。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观众的欢呼声和解说员近乎嘶吼的语调搅在一起，把原本就不大的客厅塞得满满当当，却反而让沙发上的那个人显得更加沉闷和疏离。
在那张几乎被坐塌了的单人沙发上，瘫着一座“肉山”。
汤姆·约翰逊本人看起来油腻和颓废。他穿着一件领口发黄的白色背心。肚子上的肥肉像融化的冰淇淋一样堆叠着，手里紧紧攥着一罐百威啤酒。满脸的络腮胡像乱草一样炸开。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带着浓浓的敌意和醉意看了过来。他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像是长在了那堆皮质的凹陷中，连动一下都带着一股迟缓的、不情愿的腻滞感。啤酒罐上留着几个湿湿的指印，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罐口附近还沾着一点干掉的酒沫。
“川是来吃晚饭的。”
琳达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疲惫和不耐烦。她走过去，顺手捡起地上丢弃的披萨盒子。
“汤姆，如果你还能站起来的话，最好去洗个脸，我不希望你在客人面前像个流浪汉。”
“诺曼那个中国‘儿子’？”
汤姆眯起眼睛，并没有起身的意思。反而是用一种极为不礼貌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沈屹川。嘴里嘟囔着。
“看起来就像个没断奶的小鸡仔。”
“嘿，小子，你会功夫吗？”
“还是会像那些数学呆子一样帮我算算这周的彩票赔率？”
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毫无掩饰的红脖子式种族刻板印象。那些字眼一个接一个地从他嘴里滚出来，带着毫不遮掩的轻慢和挑衅，像是在试探这个年轻人到底会不会跳起来。他说得很慢，每吐出一个词都像是在嚼一块嚼不烂的硬肉，脸上还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傲慢，仿佛正等着看这场好戏该如何收场。
如果是以前那个刚出校园的沈屹川，可能已经生气了。
但现在的沈屹川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原来那天是汤姆最后的体面。
那种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包容，就像是一个正常人在看精神病人。
“很遗憾，先生，我并不擅长数学，也不是成龙。”
沈屹川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像是一粒石子投进一潭原本就不安宁的水面，话音落下之后，客厅里那台老电视的嘈杂声都仿佛被短暂地压下去了一瞬。他没有提高音量，甚至没有刻意加重任何一个字，但偏偏就是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最容易让心里有鬼的人坐不住。
“不过如果您的彩票总是输钱的话，或许换个运气好的时候再去买比较好。”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电视屏幕上慢慢地移开，不紧不慢地落在汤姆那张被酒精和猜疑泡得有些浮肿的脸上。那目光干净得没有半点攻击性，可又像是一根细细的针，不声不响地往人最心虚的那道缝里钻。
“比如……没做亏心事的时候。”
汤姆拿着啤酒罐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那一下颤动极其短暂，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从里往外撞了一下。几滴浑浊的啤酒沫从罐口溅出来，落在他洗得发灰的旧T恤上，洇开成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可他顾不上擦，整个人像是被那句话按在了原地。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和慌乱。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怕一开口就暴露出更多东西。他的目光在沈屹川脸上慌乱地扫了一下，又飞快地弹开，仿佛面前坐着的是什么不能直视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把身体往沙发深处缩了缩，避开了沈屹川的视线。原本大敞着的两条腿收了回来，宽大的手掌也不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啤酒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一点不自然的白色。沙发老旧的海绵被他的动作压得吱呀响了一声，那声音在一片尴尬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去你的……别跟我说教。”
汤姆咕哝着，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大，掩饰自己的心虚。他按遥控器的动作又急又快，像是害怕任何一点安静的缝隙，都会让沈屹川那双平静的眼睛再有机会钻进来。电视里吵闹的引擎声和罐头笑声立刻充满了整个客厅，把他的不安严严实实地盖了过去。
“琳达！我的晚饭呢？我都快饿死了！”
他喊得很大声，声音里透着一股虚张声势的恼怒。他没有再看沈屹川，也没有看门口的方向，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些跳来跳去的画面，仿佛全世界只有那台老电视最值得他关心。
琳达歉意地看了沈屹川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无奈和一丝被外人看到家丑的羞愤。
她抿了抿唇，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带着苦涩意味的笑。那笑容只挂了一瞬，就又被她很快地收了下去。她的手指在围裙上无意识地蹭了蹭，像是不知该把这股说不上来的难堪放在哪里。
“别理他，川。来餐厅吧。”
琳达轻轻拉了一下沈屹川的袖子。
这轻轻的一拉，带着一种寻求依靠的软弱感。她的指尖只是虚虚地捏住了一小片衣料，甚至没有用什么力气，可就是这一个微小而克制的动作，把她方才在汤姆面前勉强撑起来的那点强硬全都卸了下来。此刻她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往下垂着，像是终于能允许自己在旁人面前露出一点疲惫和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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