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谷仓的最深处，那个操作台旁边，站着一个丰腴的身影。
是琳达。
她换衣服了。
晚餐时那件紧绷的开衫和瑜伽裤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极其宽松的男士格子衬衫，看款式应该是汤姆旧衣服。格子纹在灯光下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变形。袖子挽到了小臂，隐约露出颈下那片被谷仓热气蒸得微微发红的皮肤。
这种“借穿男友/丈夫衬衫”，如果穿在一个瘦弱的少女身上，是清纯的性感。可落在琳达这样的成熟妇人身上，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
……
听到开门声，琳达猛地回过头。
那声音在安静的谷仓里格外清晰，像是一根细小的针，忽然刺破了她耳畔那一层厚实的寂静。谷仓太大，夜里又太静，平时只有奶牛偶尔咀嚼干草、甩尾驱蝇的细微响动，久了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可这一声门轴转动的轻响，却像是把她从某种紧绷的思绪里一下子拽了出来，整个人都跟着那声音颤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来的会是别人，或许又是哪个醉醺醺的帮工，半夜从镇上的小酒馆回来，摇摇晃晃地穿过草场，想摸进来找点水喝；又或者是汤姆半夜突然醒了酒，趿拉着靴子晃过来，嘴里再嘟囔几句听不分明的话。可当她看到来人是沈屹川时，那张紧绷的、充满焦虑的脸上瞬间放松下来，紧绷的肩膀也随着那口屏了许久的气缓缓塌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喜悦和一丝慌乱的羞涩。
她像是等了很久，又像是其实并不确定他会不会真的出现。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一时亮得有些不像话，连眼底那条因为疲惫而浮起的细红血丝，都被这亮光盖了过去。
“川……上帝啊，你真的来了。”
这声呼唤很低，刚出口就被谷仓里温热的空气吞掉了大半，却又因为太静，显得每个音节都清晰可闻。她像是想再喊得稳些，可声音到了末尾还是不受控制地飘了一下，带着一点做梦似的不确定。
琳达快步走了过来。
不知道是因为刚才在干活还是紧张，她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金色的乱发粘在脸颊上。那些头发被灯光照得发亮，有一缕贴在她耳畔，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脚步很急，几乎带起一阵小风，衬衫下摆跟着她的步子轻轻拍在腿上。谷仓里暖烘烘的空气像是被她的步子搅动起来，草料和奶腥气里混进了一丝沐浴露的香，若隐若现地跟着她一起靠近，又热，又近。
“如果不来，我怕明天就喝不到牛奶了。”
沈屹川语气轻松，并没有急着表现出急色，而是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他的眼神很稳，没有闪躲，也没有借着灯光往她身上那些遮不住的地方肆无忌惮地扫，只是像看一个熟识的人那样，平静地把她此刻的窘迫和期待都收进眼里，最后停留在她手里紧紧握着的一个扳手上，“这东西在你手里看起来有点违和，还是交给我吧。”
他伸出手，拿过琳达手里的重型管钳。手指交错时，琳达的手指在颤抖。那颤抖极轻，像是有根看不见的弦从她指尖一路绷到了喉咙，让她连呼吸都短促了一瞬。她飞快地松开手，又像怕弄丢什么似的，指尖不自觉地朝他的手背方向追了不到半寸，最终又硬生生停住。
“在……在那边。”琳达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谈论工作。那口气吸得用力，却似乎没起什么作用，她的声音仍旧发紧，像是一根被夜风刮细了的弦，随时都可能断。她转过身，朝谷仓深处那排设备走去，步子比平时显得更僵硬，仿佛只有在走动时才能把那股从胸口漫上来的热意压下去一点。
“真空泵的阀门好像卡住了，压力上不去。如果是以前，汤姆踹两脚就好了，但我刚才试了半天……”
她越说越快，像是要从这些关于机器、压力和阀门的话里找回一点平常的自己。可那尾音终究还是低了下去，像一句没能说完的解释。
“带路。”
沈屹川只应了这么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楚。琳达便不再多话，领着他穿过那几头卧在干草上的黑白花奶牛，往谷仓深处走去。
两人走到那一排不锈钢设备前。果然，压力表的指针指在红区不动。表盘上细小的刻度在灯光里投下几道淡淡的影子，那根指针像被钉死了一样，纹丝不动。一个连接着总管道的铸铁阀门似乎因为锈蚀或者负荷过大而卡死了。阀门表面泛着赭红色的锈，边缘还挂着一圈干涸的油泥，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这个位置很刁钻，在机器的内侧，紧贴着墙壁。
“这里的空间太窄了。”沈屹川比划了一下，“我得挤进去。”
他抬手量了量机器与墙之间那道缝隙的宽窄，又看了看阀门的朝向，语气不重，却已经带上了几分动手前的判断。
“抱歉……这些老古董早就该换了。”琳达有些局促地站在一边，双手绞着衣角。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睛一会儿看向阀门，一会儿又落回到沈屹川身上，像是生怕自己把他叫来这件事本身就显得不够妥当。“如果汤姆不把去年的补贴拿去赌球，我们本来可以换一套全自动的……”
这话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一种笨拙的辩解。她并不想在这样的时候提到汤姆，可这陈旧卡涩的阀门就横在眼前，像生活里那些绕不过去的旧账。
沈屹川没有接话，他脱下外套扔在一边的草垛上，只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露出了手臂上流畅结实的肌肉线条。黑色的衣料紧贴着肩背，随着他侧身的动作绷出利落的轮廓，在温黄的光线下显得沉默而有分量。他侧身挤进那个狭窄的缝隙，用管钳卡住阀门。金属与金属咬合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在谷仓里轻轻回荡了一下。
“我要用力了。琳达，帮我照一下亮。”
“好、好的。”
琳达连忙拿起旁边的工作灯，凑了过来。那灯线很长，黑色的橡胶缆绳在地上曲曲绕绕。但因为空间实在太狭小，为了能让灯光照到阀门，她不得不几乎贴在沈屹川的后背上。男人身上的热气隔着薄薄的T恤向外散着，混着一路走来时沾上的夜风冷意，冷与热贴在一起，让她的呼吸不自觉地又浅了几分。她连拿灯的手都不敢乱动，只把光小心翼翼地送过去，像捧着一小团不敢洒落的暖。
作者寄语: